辽阳到抚顺,急行军一天半。
出辽阳城门的时候,李如桢亲自送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
“你是李家的人。把东西拿回来。”
刘复抱拳,上马,走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
八百人都是辽阳直属和城南千户所的老兵,跟李家吃了多少年饭,心里有数。
总兵大人让打谁就打谁,不问为什么——这是辽东的规矩。
但刘复也知道,这八百人里头,至少有一半心思已经不在李家身上了。
抚顺军议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辽东。
银子、军械、补发欠饷——真金白银搁在那儿,谁不动心?
李如桢以为他带八百人过去,往那儿一站,熊廷弼就得乖乖交权。
——他太久没被人拒绝过了。
刘复想起二十年前。
那年他二十七岁,刚从哨官升上来,守着辽阳大牢的外墙。
周敬亭被押进去的那天晚上,刘复站在牢门外面,站了一整夜。
他知道师父是冤枉的。
拒绝把军粮交给建州人,这是对的。
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大明军人都会这么做。
但李成梁说他错了。
刘复在牢门外站了一夜,没进去。
站师父那边,下一个蹲大牢的就是他自己。他二十七岁,还有大把的前途,在李家体系里做到副将、总兵,不是不可能。
他选了沉默。
这一沉默,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没提过周敬亭的名字。
他把师父从自己的人生里抹掉了。
队伍过了太子河。
水不深,马趟过去,溅起的冷水打在裤腿上。
刘复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四十七岁,满脸皱纹。
他爹要是活着,会怎么看他?
他师父要是……师父还活着。
这个消息扎在刘复脑袋里,拔不出来。
他还活着,还在替辽东说话。
而他刘复呢?
跟了李家二十年。
吃李家的饭,听李家的令,替李家杀不该杀的人。
——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像师父一样冤枉的?
刘复不敢想。
日落时分,前哨回报:抚顺城在望。
刘复勒住马。
他看见了城墙。
城墙上站着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
城门开着。
——没有拒马,没有箭垛上的弓手,没有任何防备的迹象。
这不对。
他带八百骑过来,对面不可能不知道。
斥候早该回报了。
但城门大开,像是……
在等他。
“大人,我们进不进?”
身后的百户低声问。
刘复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城门口。
城门右侧,站着一个人。
拄着一根木棍。
刘复的手攥紧了缰绳。
指节发白。
——二十三年了。
他在辽阳大牢外面站了一夜不敢进去。
二十三年后,师父站在抚顺城门口等他。
愧疚感不断冲洗着他的念头。
他想调马走。
“停。”
刘复的声音哑了,八百骑在他身后停下。
刘复翻身下马。
他把李如桢的总兵令旗从腰间解下来。攥了一下。放在马鞍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刀石。
刘复走了。
他一个人,朝城门口走过去。
八百骑在身后看着他,没人拦。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他看清了师父的脸。
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二十三年前教他握刀的那个人,眼神还是那样——
不怒,不恨,就那么看着他。
刘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
风吹过来,把周敬亭的白发吹到脸上。
老人用拄棍的那只手拨了一下,没拨开。
刘复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
“师……”
第二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周敬亭看着他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
看他的甲,看他腰间空荡荡的刀鞘,看他肩膀上李家副将的肩标。
老人说话了。
“甲是李家给的?”
刘复点头。
“刀呢?”
“搁马上了。”
“我教你的刀法,用来杀过什么人?”
刘复没回答。
风又吹了一阵。
城墙上那十几个人都在往下看。帅帐方向,帘子没掀开,但里面一定有人在听。
周敬亭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像压了二十三年。
“那年你在牢外面站了一夜。”
刘复的身体僵了。
——师父知道。
二十三年前那个夜晚,他以为没人看见。
师父知道。
“我没怪你。”
周敬亭的声音很平。
“你二十七,前途大好。进来了就完了。我不值当你赔一条命。”
刘复的眼泪下来了。起初他还在尽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紧接着突然嚎啕大哭。
他单膝跪下去。
他把那块磨刀石举过头顶,双手捧着,递到周敬亭面前。
“弟子不孝。”
周敬亭把手搁在了刘复的肩膀上。
“起来。”
刘复没动。
“我说起来。”
刘复站起来了。
他现在比师父高了整整一头。
二十三年前他刚拜师的时候,还没师父肩膀高。
周敬亭拍了拍他的肩甲。
“这身甲,脱了吧。”
刘复伸手解肩甲扣子。
手抖得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周敬亭把棍子往墙上一靠,腾出两只手,帮他解。
老人的手一个扣一个扣,把铁甲从刘复身上一片一片卸下来。
肩甲、胸甲、护臂。铁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最后一片护心镜解下来的时候,刘复只剩一身汗透的棉衣。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觉得轻了。
二十年的重量,跟着那身甲一起落在了地上。
城门后面,帅帐帘子掀开了一角。
朱常洛站在帘子后面,看着城门口那对师徒。
他没出去。
有些事,不需要他出场。
——刘复带来的八百骑,这一刻看见了师徒的一幕。
他们不是傻子。
副将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李家的甲。
这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全军卸甲,进抚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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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转身回到帅案前。
他重新拿起李如柏的信。
朱常洛把信展开,念出了声,念给老韩、念给帘子外面的熊廷弼听。
殿下钧鉴。如柏半生随父兄征战辽东,少年时亦有报国之心。万历十五年,家父首令如柏以军粮接济建州部族。如柏跪谏不从,家父以斥之,夺佩刀、禁营中三日。此后如柏再无一言。
朱常洛继续。
家父养贼之策,始于万历十一年。彼时建州不过数千人,弱而无害。家父以为豢之可据功、杀之可邀赏,予取予求,进退由己。殊不知二十年养虎,终至今日之祸。如柏深知其罪,无辞可辩。
“唯有一事,臣斗胆陈情。”
“李家将士万余,多为辽东子弟,世代从军,辽东卫所军户,父死子继,生来便在这条路上,不得脱身。”
“臣恳请殿下,诛李家可,但李家麾下将士,堪用者留用,尚可为大明守土。”
朱常洛的声音顿了一拍。
“另,辽东阵亡将士抚恤银,李家截留克扣者,臣愿以李家在辽阳、广宁、锦州三处田产庄园折抵补足。共计田产一千七百余亩,庄园三座,折银约四万两。”
“只求李家家小妇孺,念在并非主谋,留一条性命。”
“罪臣李如柏,叩首。”
信念完了。
帅帐里很安静。老韩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跟李家打了半辈子交道。在他的认知里,李家就是辽东最大的毒瘤。但这封信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毒瘤里面,也有被裹挟的活人。
李如柏不是好人,他吃了二十年空饷,倒卖军械铁料,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罪。
但他跟李如桢不一样。
李如桢到现在还觉得辽东是李家的——他在往死路上冲。
李如柏看明白了,李家完了,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把该还的认了。
——这就是朱常洛要的。
老韩点头。
“将士留用,家小不杀。田产折抵抚恤,照准。”
落笔。
盖上鱼纹私印。
这是给辽东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的。
李家投降的人有活路,李家麾下的兵有饭吃,李家欠的银子有人还。
跟着李如桢死扛的那些人,还扛什么?
朱常洛把信递给老韩。
“一份送回永平府给李如柏。一份送辽阳城南军营。”
他停了一下。
老韩接信,走到帘子边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朱常洛已经重新低头看舆图了。
他的手指按在辽阳城的位置上。
李如桢还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