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桢倒在台阶上的时候,最先安静下来的反而是动手的那几个人。
三个辽阳老兵站在尸体旁边,拳头还攥着,指节上全是血。
他们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人——
甲胄歪了,官帽滚到三步远,脸上被揍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死了?”
没人答。
有人蹲下去,把手指搁在李如桢的脖子上探了两息。
“没气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一凉。
刚才还红着眼动手的人,这会儿全愣在原地。
院子里几十号人,有的手还在抖,有的已经开始往后退。
——打仗杀人不怕。
辽东的兵,谁没杀过人?
但打死自己的总兵,不一样。
李家在辽东经营四十年。
李成梁、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桢。四十年来辽东只认一个姓。
总兵府的兵杀了自己的将领。
消息传开了不是哗变是什么?
哗变是什么罪?灭族。
一个年轻兵丁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完了……咱们完了……”
恐惧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马厩方向走过来。
赵良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李如桢,没有任何表情。
“开城门。太子殿下的人马已经到了。”
——这句话比李如桢的死更让人害怕。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几个月辽东发生了什么。
抚顺军议、铁岭大捷、熊廷弼补发饷银。传言太子人在辽东。
传言归传言,谁也没亲眼见过。
现在赵良栋说——太子到了。
城门是赵良栋亲手推开的。
——
朱常洛骑马进辽阳的时候,天刚过午。
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飞鱼服。
腿伤好了七八成,能骑马,只是下马慢些。
身后跟着老韩、杜松和二十名亲兵。
辽阳城里的兵、将、校尉、杂役,全站在街道两边。
没人说话。
他们看着这个穿旧飞鱼服的年轻人从城门一路骑到总兵府门口,目光扫过两边每一张脸。
朱常洛勒住马。
他看见了台阶上的尸体,和台阶下跪成一片的辽阳兵。
他们眼睛里全是那种“做了一辈子不敢做的事,做完了等砍头”的恐惧。
朱常洛下了马。
老韩伸手要扶,被他摆手挡开。
他走到台阶前,低头看了一眼李如桢的尸体。
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跪着的人。
“李如桢,通敌卖国,出卖辽东兵力部署、粮草储量与换防情报予建州女真。其罪当诛。”
——这就是朱常洛给李如桢定的性。不是什么哗变杀官,不是什么以下犯上。
是你李如桢先叛了国,辽东将士不过是替天行道。
伙夫吴二愣的铁勺啪地掉在地上。
他刚也补了两脚,心里全都是担心。
朱常洛转头看向熊廷弼:“照例发饷。辽阳城所有将士,欠饷几月补几月,今天全部发完。”
——辽阳将士断饷最长的六个月,最短的也有四个月。
李如桢把朝廷拨的银子截了四成卖铁给建州,剩下的六成还要再刮一层油。
到手能有一半就算良心。
现在有人说,欠多少补多少,今天补完。
吴二愣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憋了太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朱常洛站在台阶上,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李如桢。
——这个人曾经是辽东的天。
李成梁花四十年养出建州这头狼,李如桢又花十二年喂肥它。
朱常洛没有恨。他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那些死在萨尔浒的几万条命。
“找口棺材装了。”他说。“尸首随俘虏一同押送京师。朝廷要看。”
——要让京城那些隔着三千里看不见辽东的人,亲眼看看通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正在往巷子里退的身影。
赵良栋。
他正低头朝马厩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像怕引起注意。腰间空刀鞘随步子晃了一下。
朱常洛盯着他的背影。
“拦住他。”
老韩反应最快,三步过去,挡在赵良栋面前。
赵良栋停了。
“赵良栋。”朱常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赵良栋依然没动。
“转过来。”
他慢慢转了身。
——这是朱常洛第一次正面看见他。
三十四岁,脸上有三道旧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脖子上那道细伤口结了暗红的痂。
一个被用坏了的人。
朱常洛看着他的眼睛。
赵良栋没躲。
他迎着太子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殿下不必如此。”
赵良栋的声音干涩,跪了下来。
“草民只求找个地方……了此余生。”
“起来。”
赵良栋没动。
“孤说起来。”
朱常洛盯着他:
“活着,这笔账才有人记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一拍。
“孤给你一条路。辽东还有仗要打。建州六万披甲兵,迟早要过来。到时候需要敢死的人。”
朱常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良栋听得见。
“你不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一生吗?战场上没人在乎你叫什么名字。把欠兄弟们的账,找建州人讨回来。”
赵良栋磕了一个头。
”草民领命。”
——
当天下午,熊廷弼正式接管辽阳总兵府。
他做的第一件事:
把辽东舆图铺在帅案上,用炭笔从山海关画了一条线,经宁远、锦州、广宁,一路延伸到沈阳、抚顺、铁岭、开原。
在每一个关隘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杜松、赵梦麟、马林、贺维举站在帅案四周。
“建州要打过来,只有一条路——从赫图阿拉往西,过抚顺、沈阳,下辽阳。我们守不住每一个点,但我们可以让他每打一个点都焦头烂额。”
他的手指从宁远划到锦州。
“宁远、锦州,互为犄角。广宁居中策应。这是关外第一道锁。”
手指再往东移。
“沈阳、抚顺、铁岭,三城联防。不求每城死守,求的是他打任何一城,另外两城骑兵半日可达。这是第二道锁。”
赵梦麟盯着舆图,眼睛亮了一下:“熊大人,这是层层消耗的打法。”
“建州骑兵野战天下无敌。”
熊廷弼直接点破。
“跟他在平原上对冲,那是送死。但城池、壕沟、火器——他啃不动。”
——朱常洛认了出来认出来,四百年后,这条防线有一个名字。
【关宁锦防线】
历史上它是在孙承宗手里建设,在袁崇焕手里成型的。
但在这一条时间线上,规划它的人叫熊廷弼,拍板的人叫朱常洛。
朱常洛站在帅帐角落听完全程,没插嘴。
等熊廷弼部署完,他才走到帅案前。
“辽东交给飞白。”
他看着熊廷弼。
“孤先行回京。”
熊廷弼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熊廷弼什么都没问。
太子为什么急着回去,他心里有数
——替身快兜不住了,京城那边随时可能炸锅。
“殿下放心。”
熊廷弼只说了四个字。
朱常洛点了点头:
“铁岭三百一十七名俘虏、李如桢尸首及全部账册证据,启程押送入京。孤要在京城等着用。”
他转身走出帅帐。
老韩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口。
朱常洛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辽阳总兵府的匾额。
字是李成梁题的。
笔力很重,四十年风吹日晒,漆已经裂了。
——四十年。
从李成梁养寇自重放走少年努尔哈赤,到李如桢通敌卖国横死台阶。
李家四十年,如露亦如电。
朱常洛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快马扬尘,直奔山海关方向。
三千里外,京城慈庆宫的偏殿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咳嗽。
咳得很用力。
但他能拖住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