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在乾清宫值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矩来接班。
何进把夜里的事一件一件报了:
“万岁爷子时醒过一回,喝了半碗药,问了一声太子。臣回说安好。后头就睡了,再没醒。”
陈矩点头,目光扫过龙榻旁的药碗、烛台、痰盂。
一切如常。
何进行了礼,退出乾清宫。
脚步不疾不徐,跟过去八天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走到乾清宫西侧偏院的值房,关上门,把贴身藏着的折子取出来。
折子还是温的。
贴了一夜的体温。
他没有马上送走,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值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何进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李永贞。
他是以“给何公公送早点”的名义来的。
食盒里确实放着两个芝麻烧饼和一碟酱菜。
李永贞进门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折子。
“何公公气色不好,昨夜没睡吧?”
——这是确认。
确认何进昨夜值班没出岔子。
何进从怀里取出折子递过去。
李永贞没接,他只是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从烧饼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
“烧饼凉了不好吃,趁热。”
何进明白了。
他把折子塞进油纸包裹好,又放回食盒底层,盖上烧饼。
李永贞提起食盒。
“何公公歇着,我先走了。”
自始至终,两个人没有说过一个跟折子有关的字。
——这就是宫里的规矩。
做了灭族的事,嘴上一个字都不能留。
食盒从乾清宫偏院出来,经御花园东侧小路,过内右门,进了鸿胪寺后院。
从鸿胪寺到翰林院,走路不到一炷香。
辰时二刻,折子到了周延儒手里。
周延儒独自在值房里看了两遍。
“如假包换!”
第一遍看内阁原文,确认内容无误。
第二遍看夹页上那四行字——
“着皇长孙朱由校于五月二十日大朝会代朕受百官朝贺”。
字迹几乎以假乱真。
李永贞仿万历的笔迹仿了十九年。
那个“朕”字的起笔顿挫、那个“校”字的末笔收锋,连万历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太监都未必分辨得出。
周延儒把折子合上,闭目想了一会儿。
他在算时间。
今天是五月十五。
距离五月二十日大朝会,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这份折子要走完三道手续:司礼监用印、内阁副署、礼部备案。
三道手续里,最难过的是第一道。
陈矩。
陈矩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所有御批文书最终都要经他手盖印分发。
这个人跟太子走得太近,不可能不起疑。
但周延儒不怕。
因为这份折子是从乾清宫出来的。
万历亲笔批的“准”字,御印盖在上面。
陈矩就算心里犯嘀咕,也不敢公然质疑万岁爷的御批——那等于说万岁爷烧糊涂了不认数,往轻了说是僭越,往重了说是质疑皇权。
陈矩不敢赌。
周延儒赌的就是他不敢。
——但周延儒算漏了一个人。
同一个早晨。
慈庆宫东侧角门。
李进忠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
他啃馒头的时候耳朵没闲着
角门外头是条窄巷子,连着内右门和御花园东侧小路。
宫里的太监宫女走这条路串值房、传消息,嘴上不说正经事,但脚步快慢、来往频率,都是信号。
今天早晨,这条巷子的脚步声不对。
比平时多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辰时初刻,两个穿蓝袍的鸿胪寺杂役,提着食盒往乾清宫方向走。
第二拨是辰时二刻,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提着食盒从乾清宫方向回来,走得不快不慢,但左手一直扶着食盒盖子——食盒里有怕颠的东西。
第三拨是辰时三刻,两个礼部的书办从内右门方向过来,手里夹着公文夹,脚步很急。
李进忠的馒头咬到一半,停了。
他认识第二拨那个人。
李永贞。
鸿胪寺后院的老跑腿。
李进忠跟李永贞不熟(这俩人这会儿真不熟),但宫里这么多人,混了这么多年,谁跟谁走得近、谁替谁办过事,他心里有本账。
李永贞跟周延儒走得近,周延儒跟福王府走得近。
这条线一捋,李进忠的后脖颈凉了一截。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御花园方向溜达过去。
走到御花园东侧假山后面,正好撞见两个扫地的小太监在嘀咕。
“……听说万岁爷昨夜批了折子?”
“谁说的?”
“何公公手底下的人说的。说万岁爷夜里清醒了一阵,批了内阁的急件。”
“万岁爷都烧成那样了还批折子?”
“谁知道呢。反正折子一早就送出去了。”
万历烧了八天。
天里陈矩白天守着,所有折子一律压下不批,就是怕万岁爷神志不清的时候被人钻空子。
夜里呢?
夜里是何进值班。
何进。
内官监丙字房管事太监。
不起眼,品阶不高,值夜班的小人物。
但李进忠记得一件事——三年前,何进替福王府在京城采买过一批南洋珍玩。
这件事他是从一个被发落到浣衣局的老太监嘴里听来的,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一拼——
何进值夜。
万历昏沉批折子。折子一早送走。李永贞提食盒来回跑。
李进忠的手开始抖。
他不识几个字,算不清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算得清一件事:
有人趁万岁爷烧糊涂,塞了东西进去。
塞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不管塞的是什么,对太子一定没好处。
他得告诉孙承宗。
——就在李进忠转身往慈庆宫跑的同一刻,司礼监值房内,陈矩翻开了待批匣子。
匣子里少了一份折子。
陈矩的手停在匣子边沿。
他昨天亲手压下了六份折子,按日期排好码在匣子里。
今天早上打开,六份变五份。
少的那份,封面写着“内阁急递·辽东军务”。
陈矩没有立刻发作。
他把匣子合上,叫来值房的当值太监。
“昨夜谁动过匣子?”
当值太监脸色白了:“回掌印爷的话,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人进来过。”
“那折子自己长腿跑了?”
当值太监噗通跪下去。
陈矩没有再问。他不需要问。
能动司礼监待批匣子的人,整个紫禁城不超过五个。而昨夜在乾清宫值班的,只有一个。
何进。
陈矩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
他往乾清宫方向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琉璃瓦上的霜气正在蒸散。
——他心里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个:折子被抽走了,内容有没有被动过?
第二个:何进一个丙字房管事,哪来的胆子?谁给他撑的腰?
第三个:如果折子已经送出乾清宫,现在在谁手上?
三个念头转完,陈矩心乱了。
他没有去追何进。
他做了一件更快的事——亲手写了一张纸条,叫来司礼监最可靠的随堂太监。
“送慈庆宫。交孙承宗亲收。”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恐有人矫诏。
——陈矩不知道矫诏的具体内容。但他不需要知道。
万岁爷烧了八天,神志不清。
这个时候从乾清宫流出来的任何“御批”,都是炸药。
而炸药的引信,一定指向一个方向。
太子。
纸条送出司礼监的时候,李进忠刚好气喘吁吁地跑到慈庆宫后院。
他一脚踹开值房的门,王安正在里头盯陈福背书。
“王公公!出大事了!”
王安皱眉:“喊什么?”
李进忠压低声音,把今早巷子里的异常、何进夜批折子的消息,一口气倒了出来。
王安的佛珠停了。
“你确定是何进?”
“错不了。提食盒的是李永贞,跟翰林院周延儒穿一条裤子的那个。”
王安闭了一下眼。
——他跟陈矩几乎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件事。
有人要逼太子现身。
而偏殿里坐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王安转身就往前院孙承宗的值房走。
他的脚步声很急。佛珠在手腕上撞得噼啪响。
三千里外。
官道上马蹄声如擂鼓。
朱常洛伏在马背上,灰色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韩在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紧紧跟着。
他们已经跑了两天一夜,换了三匹马。
距离京城,还有七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