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哭了。
这种朝会的压抑气氛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承受的住的。
明黄朝服的领口卡着他的下巴，他拿手去扯，扯不动，急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龙椅太大了。
他的身子陷在坐垫里，两条腿悬在椅面外头。
“我要父亲！我不要在这里！”
客印月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五根手指把明黄布料攥出了褶子。
“殿下听话。”
“我要回去！”
朱由校开始蹬腿。
小皂靴踢在龙椅扶手上，他的手推着客印月的肩膀，使出吃奶的劲往后缩。
客印月不能松手。
她要是松了，孩子从椅子上跑掉，满朝文武亲眼看见皇长孙哭着逃离龙椅
——那这出戏就完了。
“校儿乖，皇爷爷让你坐的，坐一会儿就好——”
“你骗人！”
朱由校的眼泪糊了一脸。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匹歪头马。
是刚才客印月抱他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的。
掉在金砖上，马肚子朝天。
——这是父亲刻的。
孙先生说的，父亲小时候也爱刻木头，这是父亲刻了留给他的。
刻得丑。但他喜欢。
他每天晚上抱着睡觉，马头贴在胸口。
客印月总说父亲不要他了。
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回不回来。
但父亲给了他木马。
给了东西的人，会不回来吗？
“你不是我娘！”
朱由校的指尖都在抖，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不哭了。
客印月的手僵在他肩上。
——这五个字比任何弹劾折子都狠。
一个九岁的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抱他上龙椅的女人说
“你不是我娘”。
“你老说父亲坏话！”
朱由校的鼻涕糊在袖子上，声音带着哭腔但咬得用力。
“父亲说他会回来的！这是他给我的！”
他指着地上的木马。
“他不会不要我！”
——这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信任。
三百多名跪在金砖上的大小官员，此刻心里各怀心思，但他们看见了同一个画面：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大明朝最高权力的殿堂上，不要龙椅，不要朝服，只要他爹。
客印月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在慈庆宫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的经营、十三年的忍耐、十三年从浣衣局粗使宫女爬到皇长孙乳母的路——在这一刻全卡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你不是我娘。
对，她不是，她从来不是。
但她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客印月的五指收紧，把朱由校往龙椅背靠上按——
就在这个动作完成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腰侧挨了一记闷撞。
李进忠从后方一个箭步用肩膀撞到了客印月身上。
铜盘脱手。
桂花糕碎了一地，白瓷碟片溅在金砖上。
李进忠整个人撞进客印月和龙椅之间。
他的左胳膊勾住朱由校的腰，右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勺，一把将他从龙椅上捞下来。
动作粗糙，毫无宫里太监应有的体面。
“殿下不怕！奴婢在！”
朱由校吓懵了一瞬，但他认识这个声音——角门口那个总打瞌睡的李公公。
每天给他偷带芝麻饼的那个。
孩子本能地抱住了李进忠的脖子。
客印月后腰撞在龙椅扶手上。
她站稳之后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抢——
但朱由校已经不在她怀里了。
“李进忠！你疯了——！”
李进忠没看她。
他抱着朱由校退了三步，退到殿中央偏左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转向了三百多名跪在地上的百官。
突兀地大喊，平地一声锣。
“皇长孙年幼惊惧，啼哭不止，奶娘不思安抚，反以蛮力强扶幼主上座——奴婢身为慈庆宫当值内侍，不敢坐视不理！”
他没说我要救皇长孙。他说的是奶娘强迫。
他没说皇长孙不该坐龙椅。他说的是皇长孙年幼惊惧。
一个是抗旨，一个是护主。
同一件事，两种说法，罪与功之间差着一颗人头。
但真正要命的话在后面。
李进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客姑姑系后宫女眷，奉天殿乃前朝议政重地。何人准许女眷入殿？又何人准许女眷代皇长孙就龙座？”
——这句话不是问客印月的。
这句话是问全殿三百多人的。
更准确地说，是问鸿胪寺的。
奉天殿的朝会仪程由鸿胪寺排定。谁站哪里、谁从哪个门进、谁能到殿前谁不能——全在仪程单上写着。
客印月的名字，在不在仪程单上？
不在。
她是以“乳母随侍幼主”的名义入殿的。
这个名义本身就在灰色地带——皇长孙代受朝贺是临时安排，仪程单上只写了“皇长孙入殿”，没写“乳母随行”。
但刚才所有人都默认了。
因为九岁的孩子得有人带着走路，奶娘跟着，说得过去。
现在说不过去了。
因为这个奶娘不是“跟着”。
她把孩子抱上了龙椅。
大明朝二百五十年，龙椅上坐过十六个皇帝。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是被奶娘抱上去的。
——这个画面的政治含义，殿里每个混过三年以上官场的人都品得出来。
谁抱孩子上椅子，谁就控制孩子。
控制孩子的人，就是实际掌权的人。
后宫女眷把持幼主、操纵朝政——这叫什么？
叫牝鸡司晨。
再往深了说两个字：垂帘。
礼科给事中袁化中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是六科里最死板的一个，什么事都要拿祖制量一遍。
“臣附议！女眷入殿无仪程备案，于制不合！”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都察院那边跟上了。
御史刘廷元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他看见了风向。
墙倒众人推。这是大明文官的本能。
“臣请鸿胪寺核查今日入殿名录！后宫女眷擅入前朝议政重地，干涉皇嗣就座，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说的是“核查入殿名录”。
意思是：查客印月是谁放进来的，查背后是谁安排的。
这条线一查下去，郑贵妃跑不了。
殿内两侧甬道的禁军纹丝不动。
但把总徐鹤年的右手摸到了腰刀柄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停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文官、武官、御史、给事中。
每一双眼睛都是证人。
他在乾清宫甬道上拔刀，跟在菜市场拔刀不是一回事。
菜市场拔刀叫打架，奉天殿拔刀叫兵谏。
兵谏是什么罪？
夷三族。
郑贵妃让他“维稳”。
维稳是盯着门、控着路，不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拔刀砍人。
徐鹤年的手从刀柄上收回去了。
他退了半步。
客印月站在龙椅旁边，脸色苍白。
她看见了徐鹤年收回去的手。她的最后一道屏障没了。
李进忠抱着朱由校，退到了孙承宗身边三步远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
刚才铜盘脱手的时候，铜盘翻倒在地上，盘里那方砚台——
他出门前顺手搁进去压铜盘的——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孙承宗脚边。
李进忠的目光从砚台上掠过，又掠过孙承宗。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