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没有再理孙承宗。
他需要快刀斩乱麻,迟则生变。
“诸位同僚。万岁爷圣谕在此,御印昭然。太子殿下经鸿胪寺恭请,迄今未至。国事不可悬,储位不可虚。臣恳请司礼监掌印太监即刻宣行仪程——皇长孙代受百官朝贺。”
他停了一拍,侧身朝龙椅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礼成之后,自当具本题请万岁爷定夺后续事宜,一切依祖制而行。”
——祖制。
这两个字他今天说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裹着不同的馅。
第一遍是拿来压方从哲的,第二遍是拿来堵孙承宗的,现在这一遍是拿来盖棺的。
“依祖制而行”翻成人话就是——
别争了,赢家已经定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亓诗教站起来了。
他走到周延儒右侧三步远的位置,面朝百官,双手交叠,声音沉稳。
“臣吏部文选司郎中亓诗教附议。国事维艰,当以社稷为重。”
光时亨跟上了。
“臣兵科给事中光时亨附议。”
两个人像两根柱子,一左一右立在周延儒身侧。
不多不少,恰好把附议这个姿态撑起来了。
——这就够了。
不需要满朝文武都站起来。
只要有两三个不同衙门、不同品阶的人公开附议,就形成了“群臣所请”的事实。
剩下的人沉默就行。沉默就是默认。
周延儒等了一回。
韩爌没动。
方从哲没动。
都察院那几个刚才跟着喊“核查入殿名录”的御史,也缩回去了。
没人再反对了。
殿里的天平,稳稳地倒向了周延儒。
——————
甬道两侧,两名系红绳的禁军已经按住了李进忠的肩膀。
李进忠抱着朱由校,动弹不得。
孩子的手还勾在他脖子上。
“放开皇长孙。”
徐鹤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李进忠没松手。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殿内——
方从哲闭着眼,杨涟低着头,孙承宗穿着白中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完了。
这个念头在李进忠脑子里只转了一瞬。
然后他被两个禁军从两侧架起来,朱由校被另一双手从他怀里抽走。
“小殿下跟奴婢来。”
客印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
朱由校挣了一下,没挣动。
李进忠被按在金砖地面上。
膝盖磕在砖缝上,痛得他倒抽一口气。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太子爷,奴婢尽力了。
“扰乱朝仪,冲撞皇嗣。”
礼部官员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交御马监,即刻杖毙。”
杖毙。
不走三法司,不经刑部,当场打死。
一个太监而已。
在大明朝的权力棋盘上,太监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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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站在殿中。
他的脚边,那方砚台安安静静地搁在金砖上。
他低头看了砚台一眼。
殿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
周延儒的声音,亓诗教的声音,禁军甲片碰撞的声音,朱由校被抱走时那声细弱的“我要父亲”
——全都远了。
孙承宗脑子里转起了一段文字。
是他二十岁在高阳老家读书时背过的。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
这是秦王嬴政说的。
布衣发怒,不过摘了帽子光着脚,拿脑袋撞地罢了,不值一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秦王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
唐雎回了一句。
“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
——那不是真正的怒。
真正的怒,是专诸刺王僚,彗星袭月;是聂政刺韩傀,白虹贯日;是要离刺庆忌,苍鹰击于殿上。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孙承宗五十岁了。
做了一辈子读书人。
写了一辈子文章。教了一辈子规矩。
他信了一辈子——制度能挡住乱臣。道义能压住奸佞。
今天他发现,全是屁话。
规矩被人穿在身上当衣裳。
制度被人拿来当刀使。
道义——道义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都跪烂了,没人听。
周延儒赢了。
刚好在万历爷昏倒不起,太子无旨离京的关口。
让他嗅到了政治投机的可能性。
他密谋了,也成功了。
他赢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合情合理。
他拿着矫诏走完了所有程序,把一个九岁的孩子塞上龙椅,把太子的根基连根拔起——不沾一滴血。
温文尔雅。
斯斯文文。
——文人杀人,从来不用刀。
孙承宗弯腰,把砚台捡了起来。
不重,大概三斤。
石料粗糙,边角没磨平,手感硌人。
他掂了一下。
周延儒站在他前方七步远的位置。背对着他。
正在跟陈矩说话,催促宣行仪程。
孙承宗没有犹豫。
他把砚台举过右肩,迈了两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砚台,朝周延儒的后脑砸了过去。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
周延儒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身子先是往前一冲,然后膝盖一软,侧着摔在金砖上。
乌纱帽飞出去,滚了两圈,停在亓诗教脚边。
后脑勺的位置,鲜血流淌。
殿里没有声音。
从首辅方从哲到最后排的杂职小官。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
很多人嘴张了,根本来不及合上。
——大明朝开国二百五十年。
奉天殿上打过嘴仗、撕过折子、跪死过御史、拖出去廷杖打死过言官。
但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
在大朝会上,拿东西砸人。
还是砸一个在册的从六品翰林院编修。
还是一个已经脱了朝服、摘了乌纱帽、自请致仕的布衣。
前无古人。
方从哲的右手食指从袖子里弹了出来,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陈矩手里的折子掉了。
明黄绸面的折子落在金砖上,没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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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趴在地上。
他的意识慢慢回来,先是后脑的痛。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炸的痛,炸得他眼前全是白光。
然后是金砖上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脸。
血从后脑淌下来,顺着脖颈流进领口。
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手滑了一下——地上有墨。
砚台砸碎后溅出来的残墨,跟血混在一起。
周延儒连滚带爬地往亓诗教方向挪了两步。
“救我!”
他不复刚才那个在殿上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把首辅和詹事都压下去的从容编修。
那个人不见了。
“孙承宗当殿行凶!行凶——!!”
没人动。
禁军没动。
因为这件事给所有人带来的震撼太大了。
没有人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什么。
孙承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右手垂在身侧,中衣的袖口被甩出去的力道带歪了。
周延儒还没死。
一个后世的大明脊梁十分清楚。
自己在这个时候最需要考虑的就是以绝后患。
他要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