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偏殿。
朱由校蹲在地上刻木头。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攥着兵部的折子,眼睛却瞟着地上。
孩子蹲在那里,膝盖上全是木屑。
王安新磨的小刀刃口钝,朱由校费了好大劲才削掉一块边角料。
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去。
——还是不敢靠近。
朱常洛把折子放下来了。
“校儿。”
“嗯。”
“过来坐。”
朱由校犹豫了一息,攥着那条歪嘴鱼站起来,挪到了书案旁边的小杌子上。
屁股只坐了半边,随时准备跑。
朱常洛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片木屑弹掉。
“怕什么?”
朱由校低着头。
“父亲,那天……那个大殿上……”
他说的是奉天殿。
九岁的孩子,被客印月抱上龙椅。
满殿百官跪着,没人帮他。
朱常洛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扎得不整齐——以前都是客印月替他梳的。
客印月死了,换了个手生的宫女,总扎不好。
“校儿,那天的事,是父亲的错。”
朱由校猛地抬头。
他不习惯听到这句话。
在他九年的记忆里,大人从来不说自己错了。
皇爷爷不说,翊坤宫的贵妃娘娘不说,客印月更不说——客印月永远说“都是为你好”。
“父亲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宫里。”
父亲说他错了。
朱由校把那条歪嘴鱼递了过去。
“给父亲的。”
朱常洛接过来。
翻过来看了看。
鱼身上坑坑洼洼,刀痕深浅不一。
“刻得比上回好。”
“孙先生教的。”
朱由校说到孙承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截。
“孙先生……还能回来吗?”
朱常洛把歪嘴鱼搁在案头,靠着那幅辽东舆图。
“能。”
他没解释——孙承宗会回来的。
如果他撑过去的话。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复盘。
从出京到今天,他把整条链捋了三遍。
辽东的事做对了,辽阳翻盘做对了,抚顺伏击做对了。
但有两件事做错了。
第一件:马维忠。
这个埋了三年的建州暗桩,在抚顺城内纵火烧粮仓、放红色火箭暴露他的位置。
他事先排查过城内可疑人员,排查了两遍,漏了马维忠。
——能力不够。他手里的人不够多,时间不够长,情报网不够密。
一个穿越者再怎么开挂,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把一座军城里每个人的底细摸清。
他毕竟不是神。
第二件:客印月。
这件事比马维忠更让他后怕。
他出京之前评估过慈庆宫的风险。
替身陈福能顶日常问安,王安守门能挡一般探子,孙承宗坐镇詹事府能压住朝堂。
他自认为万无一失。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一个奶娘。
他知道客印月在历史上干了什么。但他出京前判断客印月现在还翻不了天。
一个奶娘,没有官职,没有兵权,没有党羽,能干什么?
能把他九岁的儿子抱上龙椅。
——因为他低估了一件事:感情。
客印月养了朱由校九年。
九年的喂饭、穿衣、哄睡觉,这种依赖不是官职和兵权能比的。
如果不是朱由校在奉天殿上喊出那句“你不是我娘”,如果不是李进忠那一撞——
朱常洛不敢往下想。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蹲在地上又开始刻木头的儿子。
——他儿子相信他。
因为一个父亲给儿子刻的玩具。
就这么简单。
“殿下。”
王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淑女刘氏带五皇孙来给殿下请安。”
朱常洛怔了一下。
——刘氏。
朱由检的生母。
慈庆宫西配殿住着的那个女人。他来这个世界跟刘氏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
并非刻意冷落,只是他太忙。
从补丁朝服到辽东翻盘,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党争、军务、银子、人命。
脑子里装的全是努尔哈赤、李如桢、万历、郑贵妃、方从哲。
棋盘外面的人,他顾不上。
“请进来。”
门帘掀开。
刘氏领着朱由检走进来。
刘氏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她的眼睛往地上看,不敢直视太子。
太子一向对他没有耐心。
——这是慈庆宫的规矩。太子的侍妾,见了太子要垂目。
朱由检跟在母亲身后。
四岁,比同龄孩子矮小一截。
小脸白净,眉头微皱,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跟朱由校截然相反。
朱由校此刻蹲在地上,膝盖上全是木屑,头发散了两绺,刻刀横在脚边。
一个谨小慎微,一个洒脱不羁。
朱由检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木屑,再看了一眼书案上的折子,最后才抬头看向朱常洛。
四岁的孩子,目光里更多的是一种审慎。
像在确认房间里有没有危险。
刘氏行礼。
“妾身携由检给殿下请安。”
朱常洛看着她。
——刘氏怕他。
怕被遗忘,慈庆宫里的女人都怕这个。
太子的目光从来不在她们身上停留。
停留在朝堂上,停留在辽东,停留在舆图上那些她们一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坐。”
刘氏不敢坐。朱常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刘氏这才侧身坐了半个椅面,跟朱由校刚才坐小杌子一个姿势——随时准备站起来。
朱由检没有坐。
他走到书案前面,抬头看着朱常洛。
“父亲,儿子听王安公公说,孙先生要走了。”
四岁的孩子,口齿清楚得不像话。
朱常洛愣了一下。
——这孩子。
谁教会他这些的?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就是这个性格。
谨慎、多疑、要强。
十七岁登基,干掉魏忠贤,勤政到深夜批奏折。
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朱常洛看着四岁的朱由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孩子,在另一个时空里,替他背了亡国的锅。
他刚愎自用,脾气敏感,连换十七个首辅。
但朱常洛能看得出来,他的气性比朱由校确实好得多。
甚至比他那个远在洛阳的叔叔都看起来有出息的多。
“孙先生要去河南做事。”朱常洛斟酌了一下措辞。
“做什么事?”
“跟百姓有关的事。”
朱由检没再问了。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朱由校旁边,蹲下来看哥哥刻鱼。
他没伸手碰。只是蹲着看。
——朱由校刻得投入,压根没注意到弟弟。
朱常洛看着两个孩子蹲在一起的背影。
一个九岁,活在木头和刨花里,不问世事。一个四岁,眼珠子转一圈就能把屋里的折子数量记下来。
“刘氏。”
“妾身在。”
“以后不用等传唤,得空了就带检儿和校儿过来。”
刘氏的眼圈红了一瞬。她低头应了一声,声音发颤。
——她等这句话等了四年。
太子终于看见她们了。
哪怕只是一句“得空了过来”,在慈庆宫这个冷灶上,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典。
“这件事不用跟李氏讲。”
西李,李选侍。
自这件事后,朱常洛现在越来越注意身边人了,恰恰这个被称之为西李的枕边人。
也是日后移宫案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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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具本呈报:詹事府詹事孙承宗,当殿行凶致翰林院编修周延儒身死。
经三法司会审,以“擅杀朝廷命官”论罪。
念其护卫储君、诛杀矫诏逆党之实,酌情从轻。
判:革去詹事府詹事之职,贬为河南商丘县县丞,即日启程赴任。
县丞。正八品。
从正三品到正八品,从京中大员一脚踹到泥里。
——方从哲看到判词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都没抖一下。
这个结果是他跟刑部尚书来回磨了三天磨出来的。
杀人不偿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贬到八品,还是个佐贰官,一个县丞,面子上过得去——天下人一看,太子没有护短,国法没有打折。
太子把孙承宗贬去商丘,选的是河南。
河南有什么?有福王。
这哪是贬谪,有的放矢罢了。
方从哲放下茶碗,什么都没说。
杨涟在都察院值房里看到邸报的时候,手里的笔掉了。
——商丘县丞。
他闭上眼想了很久,然后睁开。
“先生保重。”他对着邸报说了一句。
骆思恭在北镇抚司把判词抄了一份,锁进铁柜。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判词的含金量。
太子半个月前让他查洛阳福王府的田产明细——查完了,七万三千亩。
七万三千亩良田压在河南百姓头上,每年吞掉的赋税够养两万边军。
孙承宗去了商丘,离洛阳刚好够得着,又不算太近。
骆思恭咂了咂嘴。
太子爷这盘棋,下得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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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孙承宗从刑部大牢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布衣。
刑部的人给了他一匹瘦马、二十两盘缠银子、一份吏部的委任文书。
没有人送行。
太子没来。
孙承宗牵着瘦马走过长安街的时候,路过了慈庆宫的东墙。
走出永定门的时候,一个锦衣卫暗桩追上来。
“孙大人留步。”
暗桩递过来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没有落款。
孙承宗展开。
“河南连年无雪,百姓多艰。”
——连年无雪,就是大旱。百姓在苦熬。
这是任务。
太子在告诉他:你去河南不是养老的。河南要出事了。百姓快撑不住了。
孙承宗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先生欠我一顿酒。”
孙承宗攥着纸条,站在永定门外的官道上。
五月底的日头毒辣。
他牵着瘦马,影子拖在黄土地上,又瘦又长。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襟里。
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南走了。
偏殿里,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转着那条朱由校刻的歪嘴鱼。
王安进来禀报:
“殿下,孙先生已出永定门。”
朱常洛“嗯”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等你从河南回来,大明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拿砚台砸人的书生。
需要的是一个能扛住天塌下来的人。
桌上的舆图摊开着。
他的目光越过辽东,越过河南,落在整个大明十三省的轮廓上。
还有太多事要做。
而他只是一个肉体凡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