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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214章 孤之阳明-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14章 孤之阳明
    内阁值房。

    方从哲没有正式递帖子。他让通政司的人传了句话

    ——“辽东善后的几桩杂务,想请殿下得空时过目。”

    “得空时过目”就是“你什么时候来都行,但最好今天来”。

    他去了。

    值房里的茶是新沏的。

    今年的头拨。

    方从哲的茶向来不差.

    ——六年首辅,别的好处没捞着,各省督抚年节捎的茶叶倒是堆满了半间房。

    两个人坐下来。

    方从哲先聊了一刻钟的正事。

    铁岭那三百一十七名俘虏的押解路线、辽东各卫所换防进度、熊廷弼述职的日程安排——件件桩桩,条理清楚,一丝不苟。

    朱常洛端着茶碗听完,没插话。

    ——这些事情折子上全有。

    方从哲当面说一遍,在铺垫。

    前菜端完了,正菜该上了。

    果然。

    “殿下,孙稚绳的案子……刑部那边催了两回了。”

    朱常洛没有接话。

    “催了两回”肯定是假的。

    刑部尚书恨不得这案子拖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也别结。

    判重了,太子的人,得罪储君;

    判轻了,当殿杀人,万历醒了怎么交代?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让案卷在刑部的库房里吃灰。

    催的人是方从哲。

    方从哲需要这个案子结。

    不是为了孙承宗,是为了他自己。

    案子悬着一天,朝堂上的议论就多一天。这些天已经有御史上折子了,措辞含蓄但刀子不含蓄——

    “太子近臣当殿行凶,太子殿下是否知情?若知情而纵容,与纵容何异?”

    议论不怕。

    怕的是议论的方向——从孙承宗杀人,议到太子包庇,再议到太子的监国权是否合法。

    一条线牵出来,满盘都是窟窿。

    “首辅有何高见?”

    朱常洛放下茶碗,方从哲笑了笑。

    “殿下,孙稚绳的才学品性,老臣一向敬佩。只是当殿行凶——即便所诛者为矫诏乱政之逆党……于法于理,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天下人”。

    朱常洛听出了这三个字的重量。

    方从哲不说“国法要交代”,因为国法在他手里捏得动。

    刑部的口供他能拟,三法司的判词他能导。他说的是“天下人”。

    天下人是谁?是满朝文武。

    是天下读书人。

    是靠规矩、靠制度、靠科举吃饭的整个士大夫阶层。

    孙承宗拿砚台砸死了一个翰林编修。

    不管砸的人多该死——这个动作本身,打碎了文官集团赖以生存的体面。

    今天孙承宗能拿砚台砸周延儒,明天谁拿砚台砸谁?

    后天是不是可以拿刀?

    这个口子一开,朝堂就不是朝堂了,是菜市场。

    文官不答应。

    方从哲替文官来问太子要一个说法。

    朱常洛沉吟片刻。

    “首辅觉得——降三级留任,够不够给交代?”

    方从哲的手指在茶碗边沿弹了一下。

    ——这一弹是否定。

    “殿下,臣以为……降三级留任,对于孙稚绳的才学来说,确实可惜。”

    方从哲的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但若仅仅降级——坊间只怕有人会说,太子殿下……护短。”

    他不是替孙承宗操心,他的意思是:

    殿下,你要是降三级就把人搂回身边,天下人不会说你宽仁——他们会说你罔顾国法,跟你爹万历爷一个德行。

    万历偏袒郑贵妃偏袒了三十年,文官骂了三十年。

    你朱常洛坐上监国的椅子才几天,就要走你爹的老路?

    名声是目前太子的根基。

    方从哲在提醒他别刨自己的根。

    “那首辅的意思是——”

    方从哲放下茶碗。

    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姿端端正正,像在讲经筵。

    “殿下若真心爱惜孙稚绳,不妨……放远一些。”

    放远一些。

    每个字都有嚼头。

    【放】——让他离开京城。离开是非地。

    【远】——远到朝堂上的唾沫星子溅不到他。

    【一些】——不是永远。

    朱常洛低头看着茶碗。

    他心里转了两圈。

    方从哲说得对不对?

    对。名声是他现在最不能丢的东西。

    但方从哲说的“放远”——放到哪里?

    朱常洛的脑子里浮出了一个地名。

    但他没说。

    “首辅说得对。孤考虑一下。”

    方从哲站起来,行了半礼。

    不是正式的朝拜礼——两人“顺便坐坐”嘛,行全礼就假了。

    “殿下英明。”

    朱常洛知道方从哲心里想的不是“英明”。是另外三个字——

    拎得清。

    乾清宫。

    万历靠在龙榻上。

    脸色比七天前好了些。

    朱常洛行完礼。

    万历看了他一眼。

    疑惑、打量、还有一丝他说不太准的情绪——可能是忌惮

    也可能只是一个病了八天的老人看见自己正当壮年的儿子时,本能的不舒服。

    “辽东的事……朕听陈矩说了。”

    万历声音哑得像锈住的门轴。

    “皆赖父皇运筹。儿臣不过代为跑腿。”

    万历没接这句话。

    ——他没问辽东的细节。

    朱常洛不意外。

    朱常洛的目光扫过龙榻旁的小几。

    几上摆着一个食盒,漆面描金,是翊坤宫的样式。

    ——郑贵妃的东西。

    万历病了八天,郑贵妃隔三差五就送吃的过来。

    银耳羹、燕窝粥、参汤——换着花样送。

    朱常洛没多看。他行了告退礼。

    万历“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没叫他留下坐坐。

    ——这就是父子,大明朝的父子。

    ————————————

    慈庆宫。

    朱常洛坐在偏殿书案后面。

    他问王安一句话:

    “福王最近什么动静?”

    王安站在下首。

    “殿下,骆思恭的暗桩盯了洛阳一整年。”王安顿了顿。“福王……胖了。”

    “什么?”

    “胖了三十余斤。”

    王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福王就藩洛阳,日食不辍,极好酒肉。据暗桩回报,福王最大的爱好是斗蛐蛐。月前洛阳府台给他修了一座戏台,他在里头听了整整三天的戏,中间只出来换过一次衣裳。”

    朱常洛没说话。

    王安继续道:

    “此前京中查出的那些洛阳方面的动静——联络马鸣世、给南口据点送银子、福王商号瑞丰祥在两淮做的那些勾当……奴婢仔细核过骆思恭近半年的密报。”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多半是福王府属臣自己的主张。福王本人……恐怕确不知情。”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

    ——福王不想反。

    历史上的朱常洵就是这么个人。

    吃喝玩乐,混吃等死,三百多斤的身子窝在洛阳王府里享福。

    最后李自成打进洛阳,据说是把他炖了。

    他没有反意。

    他的手下替他搅风搅雨,全因福王府的利益链条已盘根错节

    ——府里养着上千号人,占着几万亩地,每年花销要靠洛阳周边三府的民脂民膏供给。这些人不闹事,饭碗就没了。

    所以闹事的是利益,不是福王。

    但朱常洛要的恰恰不是一个“无辜”的福王。

    “福王反了,很多事情才好做。”

    王安愣了一息。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明十三省舆图前面。

    心里盘算着,明末的极端天气非常之多,百姓过的苦,他心里盘算着。

    “这些年气侯不好,去年冬天没下雪,河南这两年会有大旱。”

    “大旱一起,百姓没饭吃。福王府占着几万亩良田,一年吞掉三个府的赋税。百姓过不下去。”

    朱常洛的手指从河南移到洛阳。

    “福王想不想反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觉得福王想不想反。”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王安品出味道来了。

    太子的意思不是等福王反。

    太子的意思是——帮福王反。

    有些事情传来传去味道会变的。

    洛阳那些属臣本来是自作主张,但消息传到万历耳朵里,谁分得清是自作主张还是福王授意?

    太子不需要制造谎言,只需要添一把火,让真相变得模糊。

    模糊就够了。

    万历是个多疑的人,模糊的真相比清晰的谎言更要命。

    “殿下英明。”王安低声道。

    “如此一来,储位便——”

    “跟储位没关系。”

    朱常洛打断了他。

    王安抬头。

    朱常洛转过身来。

    “福王再多长两个脑子,争储也争不过孤。”

    这是实话。

    太子从补丁朝服那天起,走到今天坐在监国椅子上

    ——福王拿什么争?拿三十斤肥肉?拿斗蛐蛐的本事?

    “孤考虑的不是储位。”

    朱常洛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河南画了一个圈。“孤考虑的是河南三百万百姓。”

    福王府每年吃掉多少民脂民膏?

    万历当年赐的四万顷良田,虽然后来没给够,但实打实占着的也有上万亩。

    加上盐引、商号、各种灰色收入

    ——福王府的存在,对河南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就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山。

    大旱一来,山不动,人就得死。

    “福王不重要。”

    朱常洛说。

    “没有福王,对大明很重要。”

    王安的佛珠在指尖轻转了一圈。

    他活了五十多年,伺候太子二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没有藩王”四个字说得这么轻巧。

    但太子接下来的话,让他转佛珠的手停住了。

    “而且——”朱常洛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孙稚绳需要一块磨刀石。他执念太重,放不下来,但是大明需要他。”

    王安不懂了。

    “殿下的意思是……”

    朱常洛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桌上摊着那幅辽东舆图,但他的目光落在舆图旁边的一本书上——《阳明先生年谱》。

    他翻到了一页。

    正德十四年。

    宁王朱宸濠叛乱。

    时任南赣巡抚王守仁,以地方杂牌军三十五日平定叛乱。

    在此之前,王守仁不过是个被贬到龙场驿的落魄官员。

    龙场三年,悟道成圣。

    然后宁王反了,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学的战场。

    没有宁王,就没有后来的王阳明。

    “王阳明有宁王。”

    朱常洛的手指敲着书页。

    “孙稚绳为什么不能有福王?”

    王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要把孙承宗放到河南去。

    方从哲说“放远一些”。太子说“好”。

    原来太子在内阁喝茶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往哪里放。

    孙承宗杀了人,按律论罪。

    但论出来的罪,可以是“贬谪外放”。外放到哪里?

    河南。

    河南有福王。

    有即将到来的大旱。

    有三百万嗷嗷待哺的百姓。

    有一个需要被拔掉的王府。

    孙承宗需要一场蜕变。

    过刚则易折。

    朱常洛需要他变成另一种人——像王阳明那样,在绝地里悟出“知行合一”的人。

    他得从只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拿砚台护道的书生,变成能在泥泞里打滚、在死人堆里治天下的国士。

    龙场悟道靠的不是读书,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河南就是孙承宗的龙场。

    福王就是孙承宗的宁王。

    “殿下……”王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敬畏。“孙先生知道吗?”

    朱常洛没回答。

    他把《阳明先生年谱》合上,压在舆图底下。

    “他会知道的。”

    ——等他到了河南,亲眼看见福王府占着万亩良田、百姓啃树皮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书上写的道理,和亲眼看见的不公,不是一回事。

    孙承宗差的不是学问。

    差的是一场让他把学问和血泪焊在一起的苦难。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

    慈庆宫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

    ——孙先生,受累了。

    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空白密信纸,提笔蘸墨。

    信不长。两行。

    第一行写给骆思恭:查洛阳福王府近三年田产扩张、盐引牟利、商号经营全部明细,越详越好。

    第二行写给刑部:孙承宗一案,请以“贬谪外放”结案,具体任命另行题请。

    墨干了。

    朱常洛把信折好,交给王安。

    “送出去。”

    王安接过信,行礼退出。

    偏殿里只剩朱常洛一个人。

    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扔进火里。

    朱常洛对着空荡荡的偏殿,轻声说了一句。

    “等你从河南回来,孤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