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消息傍晚到的洛阳。
送信的是瑞丰祥开封分号的二掌柜骑了一天一夜的驴,进城时裤腿上全是黄土。
他没敢直接去福王府。直接去找的蒋仕鲁。
蒋仕鲁是福王府长史司的文书幕僚
——福王府对外的商号经营、田产收租、盐引倒卖,台面下的银子进出,全过他的手。
蒋仕鲁在洛阳城东宅子里听完孟掌柜的话,脸色渐白。
“火场清出来的东西——官府看见了?”
“回蒋爷,走水当夜归德府的巡检就到了。铁料堆在院子里,盖都没盖,巡检带的人翻了一圈。那些……那些管子一样的东西,小的不认识,但巡检的师爷认识,当场脸就变了。”
蒋仕鲁的手指掐在茶碗边沿上。
——信号火箭。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替福王府从辽东一个蒙古商人手里进了一批铁料,说是给王府修缮围墙用。
铁料是真的,但那批货里夹带了十几箱建州制式的器械零件——那批零件是蒙古商人搭着卖的,他原本没要,说“以后用得上”。
蒋仕鲁当时觉得无所谓。
零件而已,又不是成品火炮,堆在仓库里吃灰就是了。
现在灰没吃成,火吃了。
他没有继续问孟掌柜。
问多了没用。
“你先下去歇着,今晚别出这个院子。”
孟掌柜走了。
蒋仕鲁在书房里坐了大约一刻钟。这一刻钟里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铁料和火箭残件的事,能不能压住?
压不住。
巡检的师爷认出了东西,归德府的公文最迟三天就会递到河南布政使司。
布政使司要是上报——
不,布政使司一定会上报。福王府在河南的名声,方圆八百里没有不恨的。
哪个布政使会替福王扛这种雷?
第二,这事能不能赖到别人头上?
铁料的来路可以说是商号自己进的货,跟王府无关。
但——账册。
蒋仕鲁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瑞丰祥总账、分账,全在开封分号的后库里。
那些账册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向,其中有七成是他蒋仕鲁以福王名义干的私活。
盐引倒卖的差价、田租多收的溢出、甚至从辽东进铁料时他自己吃的回扣——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火烧了仓库,没烧后库。
后库是砖石结构,专门存账的。
那些账册,现在还在。
第三件事蒋仕鲁没有想。
他直接做了。
他叫来管家。
“套车。去开封。连夜走。到了之后找孟掌柜的副手老陈,把后库里的箱子,十四本总账、三十七本分账,一本不少,全部装车运回来,存到城外庄园的地窖里。”
管家问:“要不要禀告王爷?”
蒋仕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小事何必惊动殿下。”
——小事。
三千斤铁料、建州火箭残件、六年的灰色账册。
蒋仕鲁管这叫小事。
他不能让福王看到那些账册。
账册一旦摊开,福王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蒋仕鲁
——七成的银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王爷连一成都没见着。
他在替自己毁尸灭迹。
管家套车走了。
蒋仕鲁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只自己动,得跟另外两个人通个气。
不然消息从别的渠道传到福王耳朵里,他一个人先跑,吃相太难看。
他派人分别去请邱乘云和陶敬远——
“就说开封分号出了点事,请二位明日一早来小聚。”
但邱乘云和陶敬远都没等到明天。
消息这东西在洛阳城里传得比驴快。
当晚亥时,三个人就在蒋仕鲁的书房里碰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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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乘云是郑贵妃安插在洛阳的人。
这条线朱常洛在福王离京那天就摸清了。
邱乘云明面上是福王府的属臣,暗地里每个月给翊坤宫递一封信,汇报福王的动向。
郑贵妃不放心儿子。邱乘云就是那双眼睛。
他进蒋仕鲁书房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
——邱乘云在洛阳混了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拿捏表情。
“蒋兄,事情我听说了。火场的情形如何?伤亡可有?”
他问的是伤亡。
先问人,再问事。
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姿态——我邱乘云关心的是人命,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蒋仕鲁把情况说了一遍。
只说了火和铁料,没提火箭残件。
邱乘云听完,沉吟片刻。
“依愚弟之见,此事宜速报殿下,由殿下定夺。毕竟瑞丰祥挂的是王府的名,若外间风言风语传出去——”
“正是此理。”陶敬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陶敬远是三人里品阶最低的,管着王府的日常采买和库房。
三个人坐在一起,灯火照着三张各怀心思的脸。
蒋仕鲁想的是账册——那些东西绝不能见光。
他建议“先把分号的事料理干净,再禀告殿下,免得殿下烦心”。
意思是:【我先把证据处理了,然后再告诉福王一个干干净净的版本。】
邱乘云想的是翊坤宫——铁料和建州火箭的事如果捅到京城,郑贵妃首当其冲。
他必须抢在消息扩散之前通知翊坤宫。
意思是:【我得先保后面的主子。】
陶敬远想的最简单——他在福王府管了三年库房,手脚最干净。
铁料不是他进的,账不是他做的,火不是他放的。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出去。
三个人坐了不到半炷香。
茶喝了一盏,话说了三层,面子上达成了一个“共识”
——此事不大,妥善处理即可,不必惊动太多人。
然后各自散了。
散了之后,三个人做了三件截然不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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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仕鲁的管家连夜出城,赶往开封。
站在自家院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吐了一口气。
——只要账册到手,天塌不到他头上。
至于福王?福王什么都不知道。
管家的马车刚出东门,车后三十步远的暗巷里,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牵着一匹瘦马,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骆思恭的暗桩,在洛阳蹲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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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乘云回到住处,关上房门,点了一盏豆油灯。
他铺开信纸。
这封信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直白,写了铁料和火箭的事。撕了。
——万一信被截了,等于他邱乘云亲手把证据送到敌人手里。
第二遍太模糊,全是“恳请娘娘保重凤体”之类的废话。
也撕了。
——郑贵妃不是傻子。你写一堆废话,她只会觉得你在藏着掖着,反而更不信你。
第三遍,他斟酌了每一个字。
“恳请娘娘早做绸缪,以免殃及池鱼。”
十四个字。
没提铁料,没提火箭,没提瑞丰祥。
但郑贵妃看得懂——“殃及池鱼”四个字,就是在说:火已经烧起来了,可能烧到您身上。
邱乘云把信封好,交给自己的贴身长随,走锦衣卫触不到的民间驿路,三天可达京城。
他以为这条路很安全。
长随出门不到两炷香,邱乘云那封信的全文就被逐字抄录,夹在一份“洛阳米价月报”里,由另一条线送往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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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敬远是三个人里唯一去见福王的。
但他只说了半截话。
福王朱常洵在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吃宵夜。六月的洛阳夜里闷热,他敞着领口,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
三百斤的身子窝在藤椅里,藤椅吱嘎作响。
陶敬远行礼。
“殿下,开封分号前日走水,火场里发现了些铁料。”
他说了铁料,没说建州火箭残件。
——陶敬远不知道火箭的事。
铁料可以解释——进货嘛,修围墙嘛,说得过去。
福王夹起一块糯米藕,咬了一口。藕丝拉得老长。
他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想了想。
“烧了就烧了,赔人家银子就是了。”
然后又夹起一块。
陶敬远躬身退了出去。
——福王对铁料的来源一无所知。
对建州火箭一无所知。
对蒋仕鲁六年来以他的名义营私舞弊的每一笔账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桂花糯米藕今天的火候比昨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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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三份密报摆在慈庆宫偏殿的书案上。
朱常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站在下首的王安说了一段话。
“三个人三条心。蒋仕鲁做贼心虚。邱乘云通风报信。陶敬远保留后路。”
他把三份密报拢在一起。
“这三份密报,送乾清宫。”
朱常洛把密报推到桌角。
“不添一个字,不减一个字。”
——不添不减。
原原本本送到万历枕头边上。
让那个多疑了一辈子的老皇帝,自己看,自己想。
一个属臣连夜转移账册——在做什么?
一个属臣给贵妃发密信——在通知谁?
一个属臣只说半截话——在瞒什么?
而福王本人说“赔人家银子就是了”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这些问题,朱常洛一个都不会替万历回答。
不需要添油加醋。
不需要构陷栽赃。
三个人的真实反应,比任何伪造的证据都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王安把三份密报收进袖中,躬身退出偏殿。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
桌上摊着大明十三省舆图。他的目光从洛阳移开,落在舆图最南端。
——福王不想反。但福王的人替他反了。
不需要福王真的造反。只需要万历觉得他可能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