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
孙承宗到任三天,签押房的灰扫干净了,黄册翻完了一半,常平仓的沙也亲手又扒过一次。
第三天傍晚,归德知府陈应芳的请帖到了。
洒金笺,措辞客气得几乎像在请上官——“久仰孙公高才硕德,薄酒一席,聊表敬意。”
一个正八品县丞,知府亲自下帖。
这在大明官场里有个说法,叫“接风”。
但接风是给新任知县、同知接的。
给一个佐贰官接风?
——他们请的不是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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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德府衙后堂。
席面排场比孙承宗预想的大三倍。八道热菜,四道冷盘,两坛绍兴花雕。
筷子是银的,碗碟刻着“万历年制”——真正的官窑。
孙承宗扫了一眼。
归德府是河南最穷的府之一。去年赋税只完成四成,欠户部三万两尾款。
穷府的知府,用官窑请一个八品县丞吃饭。
银子从哪来,不必猜。
陈应芳五十出头,面相和善。开场先聊了一刻钟诗文。
“孙公当年在翰林院的《咏史》七首,下官拜读不下十遍。”
孙承宗端起酒碗。
“陈府台过誉了。”
两人碰了三碗酒。场面话说了一层又一层。
——大明官场的规矩。正事永远不在第一碗酒里。
酒过五巡,陈应芳的语速慢了半拍。
“孙公初来乍到,对归德情形想来不甚熟悉。”
孙承宗夹了一筷子菜。
“正要向府台请教。”
“哪里。”陈应芳摆手,“归德嘛——穷地方。地薄,人少,赋税年年完不成。下官也是焦头烂额。”
他叹气。叹气时眼神扫了孙承宗一下。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在看你信不信。
孙承宗信了。
不是信归德穷——他亲眼看过常平仓掺沙的“粮”。
他信的是陈应芳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实话。
果然。
陈应芳放下筷子,措辞极其仔细。
“归德的情形,说白了——上头有王府,下头有百姓,中间夹着我们这些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夹饼的动作。
“上不敢动,下不敢逼。孙公看到的那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下官心里何尝不清楚?只是——”
他停了一拍。
“有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孙公若不慎碰了不该碰的,就……不体面了。”
——不体面。
大明官场上最体面的威胁。
孙承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冲陈应芳笑了一下。
“府台好意,承宗心领了。”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承宗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官,是正三品。如今贬到八品来商丘,每日翻翻黄册、查查户籍,已是天大的恩典。”
“哪有精力碰什么不该碰的?”
陈应芳看着他。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表态要查,也没保证不查。
陈应芳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听得懂“打太极”。
——你不亮底牌,我也不亮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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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
归德通判钱正谦送孙承宗到衙门口。
钱正谦比陈应芳年轻十岁,整场宴席只敬了两碗酒,其余时间都在听。
走到照壁下,他忽然落后半步,压低了声音。
“孙大人,您今日没问,下官一直在等。”
孙承宗脚步未停。
“等什么?”
“等您问常平仓的粮去了哪里。”
孙承宗这才回头。
灯笼光下,钱正谦的脸又白又僵。
“商丘的粮三年前就被抽空了。归德八县的常平仓,实粮不足两成。”
钱正谦语速极快,
“粮去了洛阳。年年秋收后,王府的人带着府台的条子来拉。府台不敢拦,布政使也不敢拦。”
孙承宗看着他。
“账在哪?”
“府库第三间耳房,夹墙里。墙皮是新抹的。”
钱正谦说完,喉结滚了一下。
“但下官劝大人收手。这条线上的人,不是一个八品县丞动得了的。”
孙承宗淡淡问了一句。
“你既知道账在哪,为何三年不报?”
钱正谦沉默了一息。
“下官有妻儿。上一个想报的人,棺材就摆在城南棺材铺门口。”
他顿了一下,
“今日下官说这些,是想看大人是不是真敢碰。大人若敢——下官还有些东西。大人若不敢,今夜的话就当下官醉酒胡言。”
他退一步,拱手,转身走了。
孙承宗站在照壁前。
——府库第三间耳房,夹墙,新抹的墙皮。
他翻身上了那匹瘦马,往商丘方向慢悠悠走。
太子那张纸条上的字又浮上来——
河南连年无雪,百姓多艰。
百姓多艰,是人祸,不是天灾。
八个县的百姓秋收交了粮,转头看见自己的救命粮变成了王府的口粮。
他读了一辈子“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砚台砸得死周延儒,砸不死这条从洛阳伸出来的手。
——收手?
孙承宗忽然笑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太子把他扔到这里来,不是贬谪。
是把他从书架上拽下来,按进泥里。
让他亲眼看看,大明朝的“本”,是怎么被人刨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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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烧退第六天,万历又翻开了枕匣。
那三份折子取出来,一份一份看。看完放回去。过一个时辰再取出来。
他在等一样东西。
福王的请安折子。
“陈矩。”
“奴婢在。”
“这几日的折子里,有没有洛阳来的?”
陈矩低头。
“回万岁爷,没有。”
万历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了一件事。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造反前,也是先断了请安折子。先是一月不上,后两月,最后半年。等朝廷反应过来,宁王的兵已经打到了安庆。
儿子会反吗?
万历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他要派人去洛阳。
去看。看福王气色好不好,看王府日子过得怎么样。
次日,万历口授旨意。
派司礼监秉笔太监卢受携赏赐赴洛阳,“探视福王,宣慰圣恩”。
两匹云锦,一盒龙涎香,一封手书。
手书是万历亲笔。
开头是慈父口吻——“吾儿离京,朕甚念之”。
中间问福王身体、饮食、洛阳天气。
结尾多了一句。
“闻河南近岁乏雨,地方艰难。吾儿居藩守土,当体恤百姓,勤俭自持,以副朕望。”
——勤俭自持,以副朕望。
藩王守则里,“勤俭”二字专门用来敲打那些花销过大、行为出格的宗室。
万历在手书里加上这八个字,等于隔着千里捏住了福王的后颈——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老实?
陈矩誊抄时,手指微微停顿。
——真想儿子,随便派个内侍送绸子就行了。
派秉笔太监千里迢迢送两匹云锦——
卢受回来之后,会把一切原原本本禀告万历。
陈矩什么都没说。
把旨意封好,交当值太监传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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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
方从哲拆开旨意。看了两遍。
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拍。
卢受。
司礼监秉笔太监。排位仅在掌印陈矩之下,是万历身边第三号人物。
方从哲放下茶碗。
他想起太子监国后第一次召见时的那句话——
“辽东的事做完了,河南的事刚开始。”
这盘棋,太子从辽东回来那天就在下了。
方从哲拿起朱笔,在旨意上写了三个字的票拟。
“依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