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盯着跪在地上的朱常洛,没接话。
从骆思恭下狱、陈矩整理清单、到李永贞安插东厂,每一步都是为了今天这场朝会。
结果太子上来就磕头认罪。
认的比他想翻的还快。
万历换了个方向切入。
“罪在何处?”
万历要太子自己往坑里跳.
你一旦开口罗列,矿税也好、政令也好、调动锦衣卫也好,每说一条就坐实一条。
朱常洛没抬头。
“儿臣罪一,监国期间,未能日日至乾清宫侍奉父皇汤药,以至父皇独卧病榻,无人延问,此为不孝。”
殿内微微骚动。
——认的是不孝
“罪二,儿臣资质愚钝,批阅折章效率低下,致使六部政务偶有积压,有负父皇委以监国之重托。”
——认的是能力不足。
“罪三,儿臣不善驭下,身边内侍行事莽撞,多有失当。实为儿臣管束不严之过,与他人无关。”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太子认了三条罪,条条都是鸡毛蒜皮的私德小过,没有一条碰到实质
——矿税让步、涡河政令、动用锦衣卫暗桩、绕开乾清宫调粮。
“倒是坦诚。”
万历靠回龙椅。
“可朕听闻,监国期间,太子曾绕过乾清宫,以监国之名行文工部,调拨银两修河渠,且令沿途矿税监一应让步。”
涡河疏浚的政令,碰了矿税,碰了内帑,碰了万历的钱袋子。
朱常洛的额头依旧贴着金砖。
“回父皇。此政令经内阁票拟、六科封驳、工部委任,流程完备。儿臣监国期间所行之事,皆循此制。若政令有误,当是儿臣决断不周,与经手阁部、六科诸臣无关。”
——与他人无关。
万历的手攥紧了扶手。
太子在干什么?
他在把所有的锅往自己身上扣,同时把所有经手的官员摘得干干净净。
方从哲票拟的,毕自严盖章的,六科通过的——这些人此刻全跪在殿里。
太子一句【与他人无关】,等于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块免死牌。
“政令没错?”
“儿臣不敢妄议政令对错。”
朱常洛的声音不卑不亢。
“归德府涡河淤塞三十余年无人疏浚,沿岸百姓灌溉无水,老幼饥渴,田亩荒废。儿臣监国,见此情状,不敢坐视,故行文工部修缮河渠。若此举有逾矩之处,罪在儿臣一人。”
他停了一拍。
“但河渠已开修,民夫三千余人正在河道上挖土。若此时中断——”
“朕问的不是河渠。”
万历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问的是矿税。”
——终于绷不住了。
万历不在乎河渠修不修。
他在乎的是矿税让步那四个字。
矿税是他的私房钱,是内帑的命脉,是他万历四十二年经营出来的独立财源。
朱常洛的语气没变。
“回父皇,儿臣查阅矿税呈报——永城铁矿万历三十六年已采尽封坑,夏邑煤窑万历三十九年塌方后未复采。二处矿监现无矿可采。”
他顿了一息。
“所报银两,系向当地百姓按丁摊派所得。”
——按丁摊派。
矿没了,税还在收。
收的是人头税。
从没有矿的地方收矿税,收了六年。
这层窗户纸,满朝文武都知道。
但没有人敢在奉天殿上捅破。
太子捅了。
万历的脸色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矿没了。
“太子以监国之名令矿监让步,是否意在废除矿税?”
这顶帽子扣下来不小。
废除矿税,等于动摇内帑根基,等于挑战皇权私财。
朱常洛终于抬起头。
第一次在今天的朝会上直视万历。
“儿臣不敢。矿税之制,儿臣岂敢置喙。”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儿臣愚钝,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父皇。”
万历没拦。他想听听太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永城、夏邑二处,矿已六年无出。每年所报之银两千两,皆从百姓丁口中摊派。儿臣想问……”
朱常洛磕了一个头。
“若矿税本为采矿之税,矿既已绝,此税当名何税?”
奉天殿寂静。
儿子向父亲请教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没有矿了,还收矿税,那这个税叫什么名字?】
承认矿已绝,税名不符,理当调整。
——等于当众承认矿税有问题,太子的政令合情合理。
坚持收。
——坚持从没有矿的地方收矿税,等于告诉天下人,这不是矿税,这是人头税。
皇帝在拿百姓当钱袋子。
万历沉默了五息。
五息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
“矿税所得,充实内帑,以备九边军饷不时之需。”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平。
“太子初涉政务,不知其中轻重,情有可原。然内帑之事,非监国所应过问。”
“嘶……”
下面的阁部大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历失言了。
方从哲跪在下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万历没正面回答。
他绕开了税名何名的问题,用【内帑非监国所应过问】堵了太子的嘴。
但他同时也暴露了一件事:
他默认了矿已绝、税照收。
在场的六部九卿、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没有一个人听不懂这层意思。
皇帝说的是【内帑之事太子别管】。
百官听到的是【百姓的死活皇帝不管】。
万历爷可能也是病愈未久,
脑子不是很清楚,没想明白朱常洛话里话外的绊子。
顺着太子的话就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官场上,哪怕你是皇帝,
你有龌龊的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你不能在正式场合说出来。
这对于这些狐狸精来说就是“不体面”。
政治斗争,不体面的人马脚露的就越多。
方从哲也兼并了很多亩私田,
但他绝对不会啥到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我首辅大人侵占私田就是对的。
一旦不体面,君臣之间的平衡就变得很微妙了。
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朱常洛磕头,万历爷把他内心的想法已经暴露出来了。
“儿臣受教。内帑之事,日后绝不擅专。”
认了。
痛痛快快认了。
但他认的是“日后不管内帑”。
不是“涡河政令有误”。
在场每一个脑子够用的人都品出来了
——太子从头到尾只认私德小过,政令上的事一个字没松口。
不孝?认了。
能力差?认了。
管人没管好?认了。
但河渠该不该修?粮该不该调?矿税该不该让步?
太子一句都没认。
他用自己的膝盖,把经手的所有官员挡在了身后。
你万历想查谁?
万历靠在龙椅上,嘴里发苦。
他赢了面子——太子认罪了,监国之权等于缴回了。
但他输了里子——在朝臣面前丢了最基本的体面。
虽然他也不是那么在乎体面这件事。
万历闭上眼,做了个决定。
“陈矩,把东西拿上来。”
他毕竟还是皇权的最高代理人,有些事情
可以一力破万法
他不准备跟自己这个叛逆的儿子继续玩游戏了。
“太子听旨……”
---
洛阳。
同一天,福王府后花园。
朱常洵坐在石凳上等戏班子。
等了半个时辰,管事哈着腰来回话。
“殿下,赵班主的全班人马……上个月去归德了。”
朱常洵拿蛐蛐草的手停了。
“归德?唱堂会去了?谁请的?”
“不是……不是唱堂会。”管事擦了把汗。“听说归德那边修河渠,招了几千民夫,管吃管住还给工钱。赵班主说……说洛阳的生意不好做,不如去工地上给民夫唱,好歹有碗饭吃。”
朱常洵愣了。
“唱戏的跑去修河工地?”
管事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止赵班主,洛阳城里三个班子都走了。听说归德府到处贴着告示,落款是……奉监国太子令。”
朱常洵把蛐蛐罐搁在石桌上,没说话。
他的戏班子、他的百姓、他地盘上能喘气的人,全往归德跑了。
因为那边有粥喝,告示上写着太子的名字。
而他福王府里,连唱戏的都留不住。
朱常洵坐在石凳上,太阳晒得后脑勺发烫。蛐蛐在罐子里叫得欢。
他忽然不想听了。
“把蛐蛐放了。”
管事愣住。
“殿下?”
“孤说把蛐蛐放了!”
蛐蛐罐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