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内帑之事，非监国所应过问”
——这句话从嘴里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在场的文官没一个是傻子。
太子问的是【矿已绝，税当名何名】，他没回答。
等于当着百官的面承认：矿确实没了，钱确实还在收，收的确实是人头税。
——被耍了。
万历的牙关咬紧。
他当了四十三年皇帝。
熬过了张居正，斗过了申时行，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在朝堂上绕了进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常洛，忽然觉得满殿的文武都在看他的笑话。
这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嘴上恭顺，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他。
太子等于替他们问了憋了六年的话，出了口气。
他们不敢问。
太子替他们问了。
此刻跪在殿上，一个个安安静静，没人替他万历说一句公道话。
”满朝文武尽皆尸位素餐，无人体朕忧国之心，世间忠良寥寥，臣僚尽是庸碌之辈！“
万历心里这么痛骂着，紧接着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绕弯子了。
“传朕口谕。”
万历的声音沉下来。
“涡河疏浚一事，太子监国期间越权行文，未经乾清宫审阅，着即追回政令，工部停拨银两，在建工程即日停工候审。”
方从哲的眉心跳了一下。
——追回政令。
这四个字在大明的政治语境里分量极重。
一道已经走完内阁票拟、六科用印、工部委任的政令，皇帝要追回，等于否定了整套行政流程。
等于告诉六部九卿：你们盖的章、签的字，朕一句话就能作废。
朝令夕改如是也。
整个朝廷组织的合法性，合理性在陛下这句话之下成了一纸空谈。
这是所有文官都无法接受的事。
殿内沉默了三息。
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冯从吾，有本奏。”
万历的目光扫过去。
冯从吾，东林一脉，素以敢言着称。
“讲。”
冯从吾磕了个头，声音不疾不徐：
“臣闻涡河疏浚一令，经内阁票拟、六科封驳、工部委任，程序完备，法理无亏。今河渠已开修半月有余，民夫三千人在工，沿河百姓翘首以待秋灌。若骤然停工，民夫遣散无粮、百姓秋收无水，恐生变故。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冯从吾说的全是场面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万历听得出弦外之音：政令是走了全套流程的，你要废，就得走中旨。
中旨绕开内阁直接下令，文官集团可以“封还”——不奉诏。
冯从吾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
“臣礼科给事中姚宗文附议。涡河之令已行半月，朝令夕改恐伤朝廷威信。臣请陛下详审。”
又一人。
“臣户科给事中程绍附议……”
三个人。
全是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
万历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抽动。
——这些人，半个月前太子监国的时候，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被田尔耕拎出来“收押候审”。
你们怎么不骂太子，一群虚伪的东西。
现在朕要追回政令了，一个个跳出来了。
看着像替太子说话，更多的是替自己说话。
他们守的不是太子，是“六科封驳权”这块招牌。
政令经过六科用了印，皇帝一句话就废了，那六科给事中以后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万历心里清楚得很。
但清楚归清楚，恼怒归恼怒。
“还有谁？”
万历的语气阴沉下来。
殿内又有四五人出列附议，都是言官系统的中低品阶官员。
万历扫了一眼方从哲。
方从哲跪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低垂，一副“臣听圣裁”的姿态。
万历又看赵兴邦。
赵兴邦也是同一副嘴脸——低头，不说话，不反对，也不帮腔。
六部堂官呢？一排排跪着，全是木头桩子。
——没人帮朕说话。
万历笑了。
当年张居正把他当傀儡的时候，满朝文武也是这副德行。
那时候他十岁，忍了。
后来张居正死了，他抄了张家，夺了张居正的一切。
现在这些文官又故技重施。
他治不了张居正？他治了。
他治不了这帮文官？
“来人。”
万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寸。
“传廷杖——”
“陛下。”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矩。
陈矩半步上前，弯腰凑近万历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陛下息怒。廷杖言官，天下侧目。况涡河之令确经阁部联署，今日若杖，明日邸报传遍天下，恐于圣德有碍。”
万历的手悬在半空。
陈矩又加了一句：
“陛下要的是太子听话，不是与百官为敌。”
——这句话戳中了万历。
对啊，自己怎么中招了？
怎么突然要用廷杖了？
他要的是什么？
是让太子老实。
不是跟文官集团撕破脸。
廷杖一下去，太子反而成了文官的靶心
——文官被打了，仇恨全冲着他万历来，太子什么代价都不用付。
“还好朕有陈矩，不然就着了这小狐狸的道，陈矩实为忠良。”
万历把手收了回来。
他盯着殿下跪着的那些人，目光最后停在朱常洛身上。
——你不是孝顺吗？你不是认罪吗？好。
“众卿平身。”
万历的语气忽然平和了。
官员们站起来，心里全在打鼓。
“涡河之事，可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没说废，也没说不废。
万历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朱常洛面前。
殿内寂静如死。
万历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太子监国期间操劳过甚，朕甚心疼。”
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慈祥。
“太子虽有些许欺君之嫌……但朕感念太子贤孝，太子往奉先殿跪省七日，修身养性，静思己过。”
奉先殿——皇家宗祠。
罚跪宗祠七日，在大明的政治语境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犯了“不孝”的大罪，需要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着反省。
而且——
“此乃家事。”
万历补了一句。
这堵死了所有文官开口的路。
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父亲罚儿子跪祠堂，天经地义。
你文官是外人，管得着吗？
冯从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涡河政令他能争——那是政务。
罚太子跪祠堂他争不了——那是皇帝家事。
万历算准了。
“臣翰林院编修杨涟，有本奏！”
杨涟从人群中走出来，跪下。
“臣斗胆进言——太子乃国之储君，国本所系。罚跪宗祠七日，臣恐有伤储君体面，动摇国本……”
万历连看都没看他。
左光斗紧跟着出列：
“臣都察院御史左光斗附奏。储君之体面即国体之体面，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万历打断他。
“朕罚他跪祠堂，乃遵皇明祖训，诸位勿要再提。”
左光斗还要说话。
“儿臣遵旨。”
朱常洛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平静。
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
万历也看着他。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语气一如方才。
“父皇命儿臣跪省，儿臣遵旨。七日之内，儿臣当于列祖列宗面前静思己过。”
万历站在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磕在地上的儿子。
赢了。
他走到朱常洛面前。
“朕是对你缺乏管教了，戒骄戒躁，好好自行。”
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传到了朱常洛耳朵里。
“ 朕既令你屈膝，自当遵旨而行，老实一点。”
万历转身回了龙椅。
“退朝。”
---
三日后。
商丘。
涡阳街口的四海茶馆。
正午刚过，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人，多是穿青衫的年轻士子。
归德府秋闱在即，各县生员涌入商丘备考，茶馆里终日都是议论声。
“听说了么？涡河工地招了五千多人，比上月又多了一倍。我从虞城来的时候，沿路看见渠道都挖了半丈深了。”
“何止。我同窗在宁陵教书，说宁陵那段已经通水了。”
“这得多亏孙大人。”
一个瘦高的士子压低声音。
“一个八品县丞，办得比知府还利落。”
旁边桌一个圆脸的年轻人插话：
“孙大人是厉害。但你们想想，孙大人一个贬谪来的县丞，哪来的银子修渠、哪来的粮食施粥？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奉监国太子令。”
这话一出，几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七嘴八舌地接上了。
“我爹去年冬天差点饿死，就是粥棚救回来的。”
一个穿粗布衫的士子闷声说。
“我能坐在这儿考秋闱，全靠太子殿下的粥。”
“岂止你一个？归德八县，哪家没喝过那碗粥？”
“我姐夫在涡河工地上挖土。八文钱一天，管两顿饭。他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朝廷还记得他这号人。”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从洛阳来的士子，其中一个姓卫的叹了口气。
“你们归德是有福的。我从洛阳来……唉，不提了。”
“洛阳怎么了？”
卫姓士子苦笑：“一个爹生的两个儿子。太子殿下在这边修渠施粥、以工代赈。福王殿下在那边……”
他没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懂。
圆脸的年轻人端起茶碗，“啧”了一声。
一片骂声。
骂了一阵，话题转回秋闱。
“今年题目不知道难不难。你们说，主考会是谁？”
“我倒不在乎主考是谁。”
粗布衫士子闷声说了一句。
“我就想着，要是这回能中，能考上进士，说不准……”
他没说完，但眼神往北边看了一下。
京城的方向。
旁边人笑着推他：
“想什么美事呢？中了进士就能见着太子殿下？”
粗布衫士子红了脸，但没否认。
“我是认真的。以后要是能给殿下办差，哪怕当个小官，我也愿意。”
茶馆里好几个人都点了头。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人称“赵百晓”，商丘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闲汉。
逢人搭话，无事不知。
赵百晓扫了一眼满堂青衫，压着嗓子凑到靠门那桌：
“各位相公，听说京城的事了么？”
几个士子抬头。
“什么事？”
赵百晓拉了条凳子坐下，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出事了。”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监国的差事被陛下收回去了。说太子监国期间越权行事，罚跪宗祠七日。”
赵百晓眼珠子滴溜一转。
“有人说……后头还要追究。说不准……”
他比了个手势，没说出那两个字。
但在座的人都看懂了。
——废储。
粗布衫士子“噌”地站了起来，凳子咣当倒在地上。
“凭什么？！”
“嘘——”旁边人拉他。
“小声点！”
“凭什么小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
“太子殿下给咱归德修渠、施粥、活了多少人命？这才几天？朝廷就要……”
卫姓士子的脸色也变了。
“涡河工地呢？还修不修了？粥棚呢？”
赵百晓摊手：
“这我哪知道。反正京城那边说了，太子越权的政令，要追回。涡河的事……悬着呢。”
满堂死寂。
窗外，涡河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
——工地上的民夫还在干活。
他们还不知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