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
朱常洛把写好的纸翻过来扣在供案一角。
墨迹没干透。
殿门被推开一条窄缝。
一颗脑袋从门缝探进来。
朱由检。
四岁的孩子穿着石青小袍子，先左右看了一眼殿内，确认没有旁人，才把门推大了一寸。
朱由校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削到一半的木刀。
朱常洛给他做的玩具，他舍不得丢。
“父亲。”
朱由检先开口，走到朱常洛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
腰弯得很标准，一看就练过。
朱由校也跟着行了礼，但眼神一直在瞟殿里那排灵位，表情不大自在。
——朱由校没什么坏心思，九岁的孩子觉得这地方阴森。
“你们怎么来了？”
朱由检答得干脆。
“儿臣自己要来。”
他说完就在朱常洛身旁跪了下去。
“儿臣陪父亲跪。”
朱常洛看着他。
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惧色。
就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知道皇爷爷为什么要让父王跪？”
朱由检眨了一下眼。
“哥哥说父亲做的事让皇爷爷不高兴了。”
朱由校在旁边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们来陪着您。”
——朱由校说这话时带着一点倔。
跟弟弟那种老成不一样，他更多像是不忍心。
朱常洛伸手摸了一下朱由校的头，然后看向朱由检。
“起来，你们两个都站着说话。”
朱由校听话地站起来了。
朱由检没动。
“父亲——”
“听话。”
朱常洛的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你皇爷爷罚的是父亲一个人。你们来探望是孝心，但若是跪在这里，你皇爷爷见了会怎么想？”
朱由检歪了下头。
朱常洛看着他，放缓了语速：
“会以为父亲拿自己的儿子做文章，逼他心软。你皇爷爷这辈子最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法子拿捏。”
——这是朱常洛在给一个四岁的孩子上第一堂宫廷课。
道理并不复杂：
示弱有用，但用骨肉来示弱，在万历面前只会适得其反。
朱由检安静了两息。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朱由校早已在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供案的笔墨上。
“父亲在写东西？”
“嗯。写一道折子。”
朱由检忽然接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父亲，娘这几天哭了好几回。”
朱常洛的手指顿住了。
——刘氏。
朱由检的生母。
在东宫位份里只是选侍，连嫔都没封。
朱常洛这大半年忙于朝政辽东，慈庆宫里的女眷基本顾不上。
这句话从四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提。
但朱常洛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四岁，就已经知道在父亲面前替母亲刷存在感了。
朱常洛的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在原本的历史里，刘氏最终郁郁而终。
有人说是被东宫冷落逼死的。
朱由检五岁丧母。
然后这个孩子长到十七岁坐上龙椅，变成了大明最后一个皇帝。
多疑、刚愎、不信任何人。
杀了袁崇焕，逼死了孙传庭。
——五岁丧母在他心里埋了什么？
一个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替母亲争宠的孩子，如果连这点温暖都被剥夺了，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朱常洛看着面前的朱由检，声音放软了半分。
“回去跟你刘娘说，父亲没事。让她好好吃饭，别哭了。”
他顿了一拍。
“过阵子忙完了，父亲去看她。”
朱由检的眼底闪过一丝松快。
——他确实是来替母亲争存在感的。
而且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朱由校凑过来，踮脚瞄供案上那张扣着的纸。
“父亲写的什么折子呀？给皇爷爷的吗？”
“嗯。”
朱由检忽然问了一句：“皇爷爷看了会高兴吗？”
朱常洛沉默了一息。
“不会。看了会生气。”
朱由校急了：
“那您还——”
“有些话不说不行。”
朱常洛的语气很平。
“说了你皇爷爷会不高兴。但不说，日后会有更多人吃苦。”
两个孩子都安静了。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记住了开头那几个字的形状。
“父亲，那儿臣先告退了。”
朱由校跟着行了礼，拉着弟弟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时朱由检回了一下头。
朱常洛看向面前的《请天下为公疏》。
万历这次把暗战打成了明战。
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父皇要一份罪己疏。
儿臣便给些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把纸翻过来，搁正。
叫来殿外当值的小太监。
“誊一份，送司礼监。”
小太监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识字，他看见了开头，便知道这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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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
方从哲在批折子。
今天的折子不算多。
万历临朝后积压公文集中送来一批，大部分例行公事。
方从哲运笔如常，票拟格式烂熟于心。
值房外面有响动。
起先以为是中书舍人换班，夹着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方从哲没抬头。
值房里坐了七年，什么风声他分不出来？
脚步急但不乱，说明不是出了大事。
嗓子压着却忍不住，说明是件又出格又新鲜的事。
他继续批折子。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值房外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中书舍人翻纸的声音都没了。
方从哲搁下笔。
他的随身小吏钱三站在门槛外面，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抄件。
“元辅……司礼监刚转抄过来的。说是太子殿下在奉先殿所上。”
奉先殿。
罪己疏。
方从哲接过来，先看封题。
《请天下为公疏》。
方从哲的眉头皱了一下。
名目不对。
罪己疏的格式，开头该是“臣某某惶恐待罪”。
他展开，往下看。
前面几段中规中矩。
自承监国期间有逾矩之处，措辞恭谦，行文合制。
——到此为止还算正常。
方从哲翻到第二页。
“……臣窃惟国家积弊，非一日之寒。隆庆以降，先有张太岳主新政，清丈田亩，推条鞭之法，裁汰冗员，整饬边防。国库充盈，边事粗安。太岳身故，新政尽废，清丈之册束之高阁，条鞭之法有名无实。三十年来弊端丛生，以至今日……”
方从哲的手开始发抖。
——张太岳。
张居正。
万历十年病死，万历十二年被抄家夺爵。
长子自缢，全家饿死十余口。
一个从十岁起被管教了整整十年的少年天子对他严师的复仇。
三十年了。
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敢在万历面前提这三个字。
偶有言官试探，结果一律：贬黜、罢免、廷杖。
方从哲身为首辅，坐的就是当年张居正坐过的那把椅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字在万历心里的分量。
他逐字往下看。
“……太岳之政虽有权柄过重之嫌，然清丈、考成、边防诸法实为救时良策。今辽东饷绝、田赋流失、流民遍野，皆弃良策而任积弊之果。臣斗胆以为，功过当分论，政策当就事论事，不以一人之毁誉而废天下之公利……”
方从哲把抄件合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哪是罪己疏。
万历让太子在祖宗牌位前跪着写认错书。
太子写了一份替张居正翻案的政论递了上去。
方从哲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万历看到这份折子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暴怒。
然后呢？再往上一步——
废储。
午门外那三百个伏阙的士子还没散呢。
方从哲猛地站起来。
“这份折子，外面多少人看过了？”
钱三的声音发干：
“按例中书舍人誊录留档……值房外传抄的人，已经不下十余人了。”
方从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传开了。
折子的内容已经在六部之间流传了。
传抄速度这么快，说明有人在推。
是陈矩？还是太子在奉先殿里就算好了？
方从哲把抄件收进袖中。
“备轿。去乾清宫。”
他迈出值房，走廊上几个中书舍人装作低头抄写，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往他这边瞟。
方从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赶在万历摔完东西之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