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西暖阁。
朱由校蹲在地上拼木船。
桐木削的船身,铜片弯的舵,像模像样。
朱由检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比九岁的哥哥矮两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缩小了三倍的老学究。
“哥哥。”
“嗯?”
朱由校头也不抬。
“父亲在奉先殿跪着。”
朱由校的刀停了一下。
“我知道。王安说的。皇爷爷罚的。”
朱由检眨了眨眼。
“哥哥觉得,父亲是做错了事,还是皇爷爷在生气?”
朱由校想了想,很认真。
“皇爷爷是天子。天子罚人,应当是做错了事。”
朱由检摇头。
“做错事和惹人生气,不一样的。”
朱由校抬起头,盯着弟弟。
“你怎么知道?”
朱由检没答。他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到朱由校面前。
“哥哥,我们去奉先殿。”
“去做什么?”
“陪父亲跪着。”
朱由检的声音很小,但字字清楚。
“你是皇长孙,皇爷爷见了你,心会软。我们不求情,就跪在父亲身边。皇爷爷总不能连孙儿一起罚。”
——四岁的孩子说不出“以退为进”四个字。但他的本能精准地踩在了皇家政治最柔软的那根弦上。
朱由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弟弟有时候挺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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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
香烟散尽。
万历那句“禅位于你”还悬在空气里。
朱常洛跪在金砖上,额头贴地。
五息之后,他开口。
“儿臣惶恐。父皇春秋鼎盛,社稷之器岂可轻言。儿臣万死不敢有此妄念。”
标准答案。
任何一个太子听到“禅位”二字,都只能这么接。
万历盯着他看了三息。
“起来。”
朱常洛直起身,跪坐在金砖上。
没站起来。
奉先殿内列祖列宗牌位高悬,人子不可立于牌位之上。
万历看穿了这个分寸,没计较。
他背过手,在供案前踱了几步。
“禅位。”
万历忽然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方才截然不同,冷笑全无,只剩沉沉的威压。
“你倒是想得远。”
他停在太祖牌位前。
“朕御极四十三年。张居正、申时行、赵志皋、方从哲,历任首辅在朕面前起落浮沉。六部堂官换了几茬,都察院的言官打一批长一批。”
他转过身。
“朕只要在位一日,你与朕便是君臣父子。这一条,不因你做了多少事而有半分更易。”
——万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平。
但朱常洛听得出来,这并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万历爷怎么说也是做了四十几年的皇帝,绝非蠢人,他往前缓缓走了一步。
“你不会谋反。朕知道。”
朱常洛没接话。
“不是你不想。是你做不到。”
万历的手背在身后,浑然一副在给一个后辈上课的模样。
“你以为你收了几个肯替你办差的人,便能左右朝局?朝中这些文官——你当他们是你的人?”
这话扎得极准。
朱常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们不是你的人。”
万历的声音不大。
“朕跟他们斗了几十年,这些虫豸的本性朕太了解了,他们是他们自己的人。”
——文官只做他们认为对的事。不是皇帝让他们做的事,也不是太子让他们做的事。
修河渠是对的,他们就修;
赈灾是对的,他们就赈。
但“对不对”的判断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朕给你个胆子,让熊廷弼提兵入京,替你伸冤,他会怎样?”
“儿臣惶恐。”
朱常洛听见这句话立刻谢罪,这个话头不能接。
万历问得轻描淡写。
同时朱常洛也没再继续说话,因为他知道答案。
熊廷弼会为他死在抚顺城头,血溅最后一块砖。
但让熊廷弼造反,他宁可横刀自刎。
杨涟会为他跪到膝盖碎掉,但太子代表他心中那个纲常不乱的大明。
他们忠的是读书人心中的道。
不是龙椅上坐着谁。
所以,对于老朱家的人来说,王振、刘瑾、甚至是日后的魏忠贤,看起来都比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要顺眼得多。
宦官的心里没什么道义,没什么必须要坚持的东西。
唯皇帝马首是瞻便是。
——朱常洛从来没想过就这么简单的造反,看起来他似乎在辽东有了部分影响力,在文官中有些自己的势力,在士林中有些声誉。
这些足以支撑他揭竿而起吗?
他并不是不敢,是没有用。
他在穿越过来那一刻便意识到了,所谓的自己在土豆小说网上看的那些直通京城,清君侧,快意恩仇的剧情全是扯淡。
辽东只是九边重镇之一。
在这之外还有宣府、大同。
自己振臂一呼,九边重镇全员兵将摇旗呐喊?
不切实际。
你手里哪怕握着辽东镇所有军权,只要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第一个反对你的就是替你打仗的那群人。
这个时代的礼法纲常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皇帝再昏聩,臣子可以死谏、可以殉道,但绝不会为了某一个人去推翻“君臣”二字。
成祖、南宫之后的英宗、大礼议的世宗。
都绕不过这一关。
读书人可以像张璁那样专心为皇帝辩驳,做一个附庸皇权的人臣。
让皇帝对你赞叹“吾父子得以保全矣!”
但也逃不了被天下人责骂。
更何况,他还只是太子,还不是皇帝。
个人意志,永远胜不过集体意志。
“你看午门外那群学生。”
万历的嘴角带了一丝讥意。
“三百余人,跪得轰轰烈烈。可六部堂官有谁递折子替你说话?都察院那些老狐狸呢?内阁呢?”
三百个学生跪到中暑。
三品以上实权官员替太子说话的——一个没有。
万历等了十息。
见朱常洛不辩驳,缓缓点了下头。
“你比老三强。”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帝王威压淡了半分,露出一丝真切的疲惫。
“朕跟他说了多少回,他一句也听不进。满脑子银钱、戏班、蛐蛐。朕给他铺的路,他走成了什么样子。”
——这大概是万历在奉先殿里说得最真的一句话。
一个父亲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承认:
他最疼爱的儿子,是个废物。
“你倒是机敏。”
万历看着朱常洛。
“可惜不安分。”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息,没回头。
“写封罪己疏呈上来。措辞自斟。”
殿门推开。
日光扎进来。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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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里重新暗下来。
朱常洛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木。
他看着面前一排排先帝牌位,烛光映着谥号上的金漆。
太祖、成祖、仁宗……一路排到穆宗。
万历说得对。
个人意志胜不过集体意志。
臣子为道而忠,不为人而忠。
太子今日得人心,是因为做的事恰好合了天下人心中的“道”。
明日若与这个“道”相悖,人心散得比什么都快。
但万历漏了一样东西。
文官只做他们认为对的事。
没错。
——可“对”的标准,不是天生的。
你让天下人觉得修河渠是对的,他们便支持修河渠。
你让天下人觉得赈灾是对的,他们便支持赈灾。
你让天下人觉得储君为民请命是对的,天下人心中那杆秤,便会自己往这边倾。
不需要造反。不需要兵权。
只需要让“对”,跟自己站在同一边。
个人意志胜不过集体意志。
但个人意志可以塑造集体意志。
万历让他写罪己疏。
认错,低头,在列祖列宗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下人面前自承有罪。
朱常洛看着供案上那张空白宣纸。
墨还没干透,砚边搁着一支中楷。
他想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头从门缝挪到了墙根。
朱常洛静跪深思,自言自语起来。
”父皇啊父皇,儿臣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罪己诏?
朱常洛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落笔。
字不急不缓,一笔一画。
开头不是臣朱常洛惶恐。
不是伏惟圣明。
不是任何一种认罪的格式。
他写的是——
《请天下为公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