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
万历站在供案前,背对着朱常洛。
他来之前想好了开场白。
但真走进来,看见这个跪了五天的儿子直起腰板、面色平静,像在等他来——那股子预谋好的从容让万历心头一堵。
朕是被他等来的。
万历没开口。
他走到供案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陈矩关了殿门,退到廊下。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和列祖列宗的牌位。
万历先开了口。
“朕有两个问题。”
“儿臣恭听。”
万历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你那份折子,最后一页,写了一句天下之器,乃天下人之公器。”
他顿了一拍。
“这话——你是对着列祖列宗说的?还是对着朕说的?”
朱常洛沉默了三息。
“回父皇。”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儿臣是对自己说的。”
万历的眉头微微一动。
朱常洛继续。
“儿臣日后若有幸承继大统,必时时以此言自警。天子坐拥四海,最易忘记这四海之内,尚有万万子民。儿臣写此句,是提醒日后的自己,莫要辜负百姓。”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表面上: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约束未来的自己。”
里子:
你万历看到这句话觉得扎心,那是你自己心虚,跟我无关。
万历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朱常洛的后脑勺。
这小子……当真比他老子会说话。
“第二个问题。”
万历的语气沉下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朱常洛终于转过身来。
他跪在地上,面朝万历,膝行了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能让万历看清他的脸。
五天没怎么吃东西,脸颊瘦削了一圈。
“儿臣想替父皇做事。”
朱常洛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如果能给自己评个奖,他觉得至少得是金马奖影帝起步。
万历没吭声,太子看起来很诚恳,极为恭顺。
朱常洛的语速放得很慢。
“父皇御极四十三年,宵旰忧勤。”
——这四个字万历自己心里都觉得惭愧,但太子说出来了,他也就听着。
“辽东、河南、矿税、漕运、官缺……大明的事一桩接一桩,父皇圣体欠安,不可能事事躬亲。”
朱常洛磕了一个头。
“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担。”
万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朱常洛把自己的行为包装得极好。
“替朕分担?”
万历冷笑了一声。
“上一个替朕分担的人叫张太岳。”
朱常洛摇头。
“张太岳是臣,君臣天然有别,张太岳并非出于父皇的利益考量,乱了君臣之道。”
朱常洛抬起头,直视万历。
“儿臣不是为旁人做事,虽是为自己。也终究也是为父皇的名声。”
万历盯着朱常洛看了很久。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朕且问你——朕现下有几桩事,你打算怎么分担?”
朱常洛心里一松,问“怎么分担”,就是愿意谈了。
自己的疏奏成功了。
“父皇请示下。”
万历竖起一根手指。
“午门外那群人。”
朱常洛接得不假思索。
“一炷香之内散去。”
万历的眉毛挑了一下。
——散人这种事不难,难的是散了之后那些人不记恨皇帝。
“怎么散?”
“儿臣亲去。”
朱常洛的语气很平。
“告诉他们父皇感念众人赤诚,已赦儿臣之过。再给他们一个盼头。”
“什么盼头?”
朱常洛磕了个头。
“开春闱。”
万历的手指停住了。
——万历中期起,自己以“冗官”为由,实行“间科停试”。
三年停一科,把三年一次的会试变成六年一次。
天下读书人本就升迁无望,连考试的机会都被砍了一半。
这是万历控制文官数量的手段之一。
朱常洛很清楚,午门外跪着的那些人——国子监生、候选官员、在京士子。
他们最在乎的不是张居正平不平反,是自己的前途。
前途的第一步,是科举不被停。
“父皇明年恢复春闱,今年秋闱照行。天下士子有了奔头,午门外的人自然散,皆赞同父皇仁德”
万历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恢复春闱……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定的规矩废了。
万历想了想。
但恢复科举这件事本身对他没有实质损失。
少了一个控制手段,但那个控制手段这些年也没起到什么作用。
卖个顺水人情也非不可。
是太子亲口去说父皇仁慈,功劳归天子。
最终施政的人还是自己,天下人终究要感念朕的恩德。
万历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第二桩。”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张贼之事。”
朱常洛立刻接道:
“儿臣绝无平反之意。”
万历看着他。
朱常洛从容解释:
“儿臣疏奏通篇论政策,未有一字为张太岳请谥、复官、昭雪。儿臣只说考成法与清丈法可择善而从,并非为其人翻案。”
他磕了个头。
——这招极精。
太子的折子原文确实没有直接说给张居正平反。
只是在万历心里,提张居正三个字就等于扇耳光。
为张居正平反的事,完全是内心敏感的万历爷的过度解读。
朱常洛的措辞极为谨慎,他知道父皇一定会多想,但偏偏就是没明说,给自己留了解释的余地。
万历想反驳,但张口发现找不到漏洞。
”儿臣也有一事想请。“
“骆思恭、李进忠、陈福等人,皆为儿臣驱使。”
朱常洛一字一顿。
“儿臣驱使不当,连累他们获罪。儿臣心中有愧。”
万历冷哼一声。
“你倒是护短。”
朱常洛没有绕弯子。
“儿臣若连自己人都保不住,日后何人敢替儿臣做事?厂卫人人自危,何人敢替父皇做事?”
万历的眼皮一跳。
“儿臣恳请父皇释骆思恭、李进忠、陈福三人。”
朱常洛的额头贴地。
“骆思恭复原职、暂降俸三年以示惩戒。李进忠、陈福交还东宫,由儿臣管束。”
万历没说话,但也没反对,此刻他的眼里朱常洛恭顺到了极点,事事为自己着想。
他甚至有种幻觉,自己之前是不是都错怪他了。
“另有一事父皇莫怪儿臣僭越。”
朱常洛加了一句。
万历微微侧头。
“李永贞。”
朱常洛的声音轻了半分。
“交给儿臣处置。”
——李永贞。
万历这两天新提拔的东厂掌刑千户。
用来监视锦衣卫的棋子。
万历把他放出来,本意是制衡太子。
但现在太子直接要人了。
万历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你要李永贞做什么?”
朱常洛的回答很直白。
“父皇明鉴,儿臣心中有怨。”
万历沉默了很久,太子终于不拿他那副圣人做派跟自己相处了。
太子也是活人,也跟自己一样会徇私。
一个阉人家奴而已,若是能让太子对自己归心,也无不可。
殿内只剩烛火劈啪声。
万历终于开口,语气平了下来。
“朕给你一炷香。若是散不了——”
“儿臣自请责罚。”
朱常洛接得极快。
万历盯着他。五息之后,万历站起来。
“骆思恭降俸一年,复原职。李进忠、陈福交东宫。”
他顿了一拍。
“李永贞——”
万历的嘴角微微一动。
“你自己去拿。”
——自己去拿四个字,是万历给的最后一点帝王体面。你有本事就自己收拾他。
家奴而已,宫中这种求幸进的阉人没有几十也有一百。
万历没那么在乎。
朱常洛磕了三个头。
“儿臣谢父皇天恩。”
万历转身往殿门走。走到一半停了一步。
“另外,朕没有答应补官缺。”
朱常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父皇圣裁。儿臣只求恢复春闱,余者皆候圣意。”
万历嘴角抽了一下。
要了最能替自己收买人心的那一条,把最刺激皇权的那条留给万历自己决定。
——这小子会做人,万历感觉此番跪祠堂,让这儿子想清楚了许多事情。
也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犯过错,犯错不可怕。
太子总算是明白了,不再忤逆自己的威严。
万历爷对朱常洛恭顺的态度(演技)十分满意。
门开了。
日光涌进来。
万历走出去的时候,背影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态。
陈矩跟上去,低声问:
“万岁爷,旨意——”
“拟。”
万历没回头。
“太子思过已满,着即起身。骆思恭降俸一年……”
他的声音飘远了。
朱常洛跪在原地,听着殿门合拢。
揉了揉自己的脸。
假表情挂的的时间长了,脸上有点僵硬。
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走出奉先殿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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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
日头西斜,刘廷元还在。
队伍比昨天又多了一些。后排站着的人举着伞替跪着的人遮阳。
有人送水来,有人送馒头。
——但没有人送来他们最想听的消息。
“刘兄,六部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方阁老今早进了乾清宫,到现在没出来。”
远处,午门的门洞里有人影晃动。
“来了!来人了!”
人群骚动起来。
无数脑袋转向午门方向。
那个身影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午门外三百多人齐齐安静了。
——太子。
朱常洛穿着太子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别着。
五天不见日头,脸色苍白了一层。
走路的步子稳,但能看出膝盖不太灵便。
没有仪仗。
没有銮驾。
刘廷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子出来了。
太子没事了,自己这些读书人有救了。
“殿下——”
“诸位。”
朱常洛站在午门台阶最上面。
“父皇天恩浩荡,感念各位诚心,已赦本宫之过。”
人群里爆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朱常洛抬手往下压了压。
“诸位的心意,父皇知道了。本宫在奉先殿跪着的时候,父皇亲临,与本宫说了很久。”
他停了一拍。
“父皇说——天下士子为国本忧心,是社稷之幸。”
——这话是不是万历说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说“万历说了”。
刘廷元跪在前排,想问那个问题——官缺补不补?铨选开不开?
朱常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诸位放心。”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父皇已允——明年万历四十三年春闱照行。停科之制,自今日起作废。”
——轰。
停科。间科停会试。
三年停一科,卡死了天下读书人入仕的脖子。
现在废了。
这意味着明年二月,会试如期举行。
天下举人都能赴京应试。
这是个信号,会试开了,下一步呢?
会不会就是铨选。
六部十室九空的窘境——至少能看到松动的希望。
“太子殿下千岁——”
朱常洛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了下来。
“本宫有一事,托付诸位。”
人群安静了。
“朝堂积弊,非一朝一夕之弊,急不得。”
他看着这些跪了五天的人,一字一句:
“本宫记得诸位今日之诚。来年春闱,本宫在殿试上等诸位。”
——这句话就是一张期票。
意思很明白:你们今天替我卖了命,来日我不会忘。
刘廷元撑着地面站起来,对着朱常洛深深一揖。
“学生等恭送殿下。”
三百余人陆续起身。
有人走得踉跄,有人被人架着。
没有一个人面上带着失望。
——他们来的时候想要的是“太子无恙”。
得到的远比这个多。
---
东厂值房。
李永贞坐在案后。
万历让他审人,他审了五天,一无所获。
这让李永贞有些焦躁。
——他知道自己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万历提拔他,是因为他恨太子。
恨意越深,盯人越紧,万历越放心。
但如果审不出东西……万历还用不用他?
值房外面响起脚步声。
是练过的步子,军伍中人。
门被推开。
一个面带旧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朴刀。
——锦衣卫,韩昌,太子习惯叫他老韩。
李永贞的眉头一皱。
“韩百户来东厂值房,有何公干?”
老韩没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面,目光平视李永贞。
“李公公。”
老韩的语气客气到了极点。
“请跟我走一趟。”
李永贞的手指扣在了案沿上。
“去哪儿?”
老韩微微侧了下头。
“慈庆宫。”
李永贞的脸色瞬间变了。
——慈庆宫。太子东宫。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值房内还在整理卷宗的两个东厂番子。
番子们也愣住了。
“韩百户恕罪。”
李永贞强撑着面色不变。
“咱家奉陛下旨意在此当差,若太子殿下有事相询,可递帖子到司礼监——”
“李公公。”
老韩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么客气。
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朴刀的刀柄上。
“殿下说了。请。”
李永贞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太子有旨意传来让他过去——那意味着万历已经默许了。
如果万历没默许,老韩不可能一个人来东厂值房接人。
那就是说——
乾清宫那边,已经谈完了。
而李永贞,不在赢家的那一边。
他想起李进忠在诏狱说的那句话。
“趁现在,想想退路。”
“不会太久了。”
李永贞的腿软了一瞬。
但他毕竟在司礼监混了十几年。面上功夫还在。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有劳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