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东配殿。
陈福躺在床上。
刘世安蹲在床边把脉,眉头紧锁。
朱常洛站在床头,看着陈福的脸,这个十五岁的小太监此时身上伤痕累累。
他有时候在想,自己这些日子的冒险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急切,陈福本应该身体健全。
因为自己的牵连,反倒落得这个下场。
朱常洛摇了摇头,自己有些因为陈福的惨状着相了。
事已至此,加害者必须严惩。
陈福也必须救过来,自己一定要保证陈福后半生平安顺遂。
这才是当权者应该有的仁心。
而不是犹豫自己所做所为的正确与否。
“刘世安。”
“臣在。”
“治好他。”
刘世安跪下磕了个头,他能感觉出此时太子在竭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臣定竭尽全力。”
朱常洛转身往外走。
门槛外面,李进忠一瘸一拐走过来,右腿膝盖肿得老高,左肩上还缠着布条。
跪了下去。
朱常洛没回头。
“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不用跪。”
李进忠没起来。他的额头贴在青砖上。
自己上了太子的船,
那死也得死在太子船上。
这就是李进忠的处事理念。
另一条世界线里,天启皇帝临终前都挂念着他的魏伴伴。
还跟自己的弟弟说,魏忠贤可用。
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扛着的那五天,疼是真疼。
东厂的手段比锦衣卫的只强不弱。
朱常洛走到廊下站定,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做的不错。”
李进忠的眼眶热了。
朱常洛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对李进忠始终是有防备的。
这个人太精明、太会钻营、太懂得揣摩上意。
历史上的魏忠贤,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朱常洛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他。
但这一次——
朱常洛稍微有了些改观。
“起来吧。”
朱常洛终于说。
“站着回话。”
李进忠撑着地面爬起来,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牙站稳了。
这时候,王安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过来。
“殿下,李永贞带到了。在前院候着。”
——李永贞。
这个名字落进廊下的时候,朱常洛注意到李进忠的反应。
他的肩膀抖动透露出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兴奋。
但李进忠很快压住了。
他垂着头,不敢让太子看见自己的表情。
朱常洛看在眼里。
“李进忠。”
“奴婢在。”
“想不想见见他?”
李进忠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没敢接话。
——他不确定太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要让他报仇?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私心?
太子刚才说皇子身边的事不许碰,前车之鉴还热乎着。
万一这又是一道考题呢?
“奴婢……听殿下吩咐。”
朱常洛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着李进忠。
李进忠脸肿半边,左眼淤青,嘴角结痂。
朱常洛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李永贞在诏狱里对你用了什么刑?”
李进忠低头:
“盐水鞭、铁链锁膝………”
“对陈福呢?”
“逼供……陈福说不出话,他就让人掰陈福的手指……”
朱常洛的表情没变。
“同样的刑罚,孤会一点不差还给他,你且记着。”
李进忠一愣。
“他打的是孤的人。”
朱常洛的声音一直很平淡。
“动了慈庆宫的体面。”
李进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太子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已是公事,而非私仇。
我处置李永贞,是为了维护东宫的尊严。
性质完全不同。
替下人报仇,是主子护短。
维护东宫体面,是储君立威。
前者会被人说【太子狭隘】,后者只会让人说【太子有规矩】。
朱常洛对王安说:
“把慈庆宫当值的内侍、宫女,角门、正门、偏殿、后院,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
王安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李进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殿下……是不是不必这般大张旗鼓?外头刚传太子仁德……若是……”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太子刚在收了士子的人心,转头就在东宫动刑,传出去会不会有损名声?
朱常洛没看他。
“孤有仁德之心,那是给天下人的,不是给刍狗的。”
朱常洛继续讲。
“还是说,你认为孤怀的是妇人之仁?”
李进忠不再多言。
他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跟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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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半个时辰前。
东厂值房。
李永贞被老韩请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趁老韩在门外等候的间隙,从案下暗格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窄纸条,蘸墨写了几行字,塞进一个铜管里,交给值房里的番子小吴。
“送到顾主事府上。”
小吴接过铜管,没问为什么。
东厂的人办事不问原因,只认上头的脸。
——李永贞写了什么?
没有求救。
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太清楚一个道理:
求救信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落难的时候发出去的求救信,只会让别人确认你已经完了。
他写的是另一种角度的信息。
【太子召某入慈庆宫,恐有不测。某虽微末,亦曾奉旨办差。若太子施以极刑,于储君仁德有碍,于朝廷体面有损。某不敢求诸公相救,唯望诸公秉公直言。】
——这封信的逻辑很精明。
【太子如果杀我,太子便有失仁德】
他赌的是:
朝中总有对太子不满的人,那些人为了制衡太子,会愿意拿这件事做文章。
自己给他们文章。
哪怕只是一道折子、一句谏言,都能给太子制造道德压力,让太子不敢下死手。
这是李永贞最后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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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秉谦的宅子在宣武门内。
小吴把铜管送到门房的时候,顾秉谦正在书房喝茶。
前些日子在茶馆里跟周延儒密谋【辅幼主】的那个顾秉谦。
周延儒死了。
客印月死了。
那场密谋像从未发生过。
顾秉谦活着,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去喝了杯茶。
茶馆里说的话,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
所以顾秉谦还是礼部主事,还是每天按时点卯,还是那个膝盖最软的老官僚。
门房把铜管送进来。
顾秉谦拆开纸条,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完之后,他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边,字迹一行一行消失。
顾秉谦看着纸条烧成灰,用茶碗盖子把灰烬拨散,混进茶水里。
“丧家之犬而已……”
——他连考虑都没考虑。
原因很简单。
第一,李永贞是什么人?一个东厂番子头目,东厂名声自己本就避之不及。
第二,太子刚恢复了春闱。天下读书人都在念太子的好。这个节骨眼上,谁会为了一个阉人去触太子的眉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永贞对顾秉谦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朝廷内外的规矩就是,
你有用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
你没用的时候,连狗都嫌弃。
李永贞在东厂值房坐着的时候,他是万历的人,手里有审讯权,能拿捏锦衣卫,能威胁太子的人。
那时候他有价值。
现在呢?
所有人都知道,李永贞被皇帝扔出去了。
一个被皇帝扔出去的人,还指望谁来捞?
顾秉谦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放下茶碗,继续看手边的公文。
礼部有一桩太庙祭器的例行采办,需要他明天呈报。
——李永贞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在顾秉谦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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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广微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没拆铜管。
门房说东厂的人送来的
“不认识。退回去。”
——他比顾秉谦更谨慎。
顾秉谦至少看了内容再烧。
魏广微连看都不看。
因为他父亲魏允贞是万历朝着名清流。
他靠父亲的名声在吏部站稳脚跟。
如果被人知道他跟东厂有书信往来,他父亲三十年攒下的清名就全完了。
铜管被门房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咕咚一声,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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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贞不知道这些。
他跟着老韩走在去慈庆宫的路上,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甫一进门,听到的内容却是吓破了他的胆
“李永贞鞫讯之时言语繁冗、聒噪不堪,先拔其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