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万历最近的日子过得舒坦。
太子每日辰时准时递问安折,折子写得工工整整,措辞恭谨得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批折子也规矩了,凡涉及人事调动的一律加注“恭候圣裁”,凡涉及银钱拨付的逐笔抄录清单送乾清宫过目。
——跟跪祠堂之前判若两人。
所以一些小折子,万历爷干脆交给太子去批了。
他懒。
陈矩伺候了万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天子连着半个月没摔东西。
前些日子,郑贵妃来乾清宫请安。
坐了半炷香,话题拐到太子头上去了。
说的是太子把田尔耕、许显纯抓进了诏狱,动静闹得忒大,朝野议论纷纷。
骆思恭复职当天,锦衣卫的人就把这二位从值房里提走了。
郑贵妃的意思很明白:
太子记仇,心眼小,连陛下用过的人都不放过。
万历听完,沉默了几息。
然后说了一句让郑贵妃愣在当场的话。
“太子未曾逾矩。”
郑贵妃的脸当时就僵了。
万历当然不是替太子说公道话。
他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
田尔耕和许显纯是他扔出去的棋子,用完了就是弃子。
太子收拾弃子,不算逾矩。太子抓了人之后,第一时间把审讯结果抄送乾清宫——姿态做足了。
真正让万历舒服的,不是太子做了什么。
是太子这半个月来的态度。
恭顺,本分,不争,不抢,不出头。
——一个终于想明白了的儿子。
万历靠在龙椅上,难得地喝了口好茶。
但这份好心情,在翻开户部送来的七月内帑收支清单时,打了个折扣。
收入一栏。
矿税:应收三万二千两,实收一万四千八百两。缺口近半。
盐课:折色银照旧,无增无减。
抄没充公:无。
——空了。
万历把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自打太子被罚跪奉先殿、监国权收回之后,京城及周边的查抄动作全停了。
太子不查了,锦衣卫没人下令,各地盐商安安稳稳做生意,该避的税继续避,该藏的银继续藏。
以前太子监国那阵子,隔三差五就有锦衣卫查抄盐商的奏报,银子哗哗往内帑淌。
现在……
万历把清单拍在案上。
他叫来陈矩。
“传方从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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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
方从哲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票拟一份礼部关于秋祭的例行折子。
听到“乾清宫”三个字,他搁下笔,整了整衣冠。
——万历传他进宫,已经不算稀罕事了。
他知道万历在等什么。
银子。
方从哲走进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歪在龙椅上翻一本黄册。
方从哲跪下行礼。
“臣方从哲叩见陛下。”
万历没让他平身。直接开口。
“阁老,朕这几日翻了翻内帑的账。”
方从哲跪在地上,心里已经有数了。
“臣恭听圣谕。”
万历把那份清单扔到御案边上。
“太子监国那阵子,锦衣卫查抄盐商,前后入库不下五十万两。如今……”
他顿了一拍,“这银子的口子,怎么就断了?”
方从哲没敢接话。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万历自己心知肚明。
银子断了,是因为万历自己收回了太子的监国权。
查抄的事归锦衣卫,锦衣卫归太子指挥,太子权被收了,锦衣卫自然不动了。
万历不是不知道,他不愿意承认。
一个皇帝承认自己的内帑收入要靠儿子来填,面子上过不去。
方从哲跪着不吭声,等万历自己把话往下说。
果然,万历的话头拐了。
“朝廷岁入,表面看着还过得去。可内帑这两年,花出去的远比进来的多。辽东饷银、河南赈灾、涡河疏浚……桩桩件件都是银子。”
他叹了口气,试探地问:
“阁老在内阁理事多年,朕想听听——这银子的路子,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想?”
——万历这话说得含蓄。
【钱不够花了,你给朕想个来钱的道儿。】
方从哲磕了个头,措辞极慎。
“陛下,臣斗胆言之。历朝历代,国用不足,无外乎开源节流二途。节流之事……臣不敢妄议内帑用度。至于开源——”
他停了一拍。
“臣曾读宋人之论,有云善治财者,不患民之不富,患不能使富者输其赋。”
——这句话出自南宋叶适。
【会理财的人不怕老百姓不富,怕的是有钱人不交税。】
万历的眼皮动了一下。
方从哲继续。
“大明天下,论富庶者,南直隶诸府为最。松江一府之税赋,抵得过北方数省。然臣近日看户部积年账册,南直隶各府实征田赋,较之万历初年,缩减近四成。”
万历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缩了四成?”
“是。”
方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
“学田、族田、书院田,名目繁多,实则多为挂靠避税。江南士绅之富,远非北方可比。”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剩下的话,得让万历自己想。
万历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江南。
天下最富的地方。税却越收越少。少的那些钱去了谁的口袋?
士绅,书院,学田。
万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阁老的意思……江南?”
方从哲立刻伏地。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陈奏。如何决断,全凭圣裁。”
万历没理他的谦辞。
他在想另一件事。
江南的银子好拿。
但江南的人不好惹。
那些士绅背后站着的是谁?
东林书院。
万历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从哲。
“若朕……遣人南下清丈学田、核查田赋——”
他停了一拍。
“阁老觉得,派谁去合适?”
方从哲的额头贴着金砖。
冷汗从鬓角淌下来。
——来了。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方从哲咬了咬牙。
“臣斗胆……若论通晓财计、熟悉江南商情,户部毕自严最为合适,但毕侍郎才能足矣,在江南威望却有所欠缺……。”
他顿了一拍。
“若陛下欲使此事既办成、又不至于朝野哗然……臣以为,莫如令太子殿下亲往。”
万历的眉头挑了一下。
方从哲继续说,声音因惶恐而微颤。
“太子与东林诸臣亲厚,此事天下皆知。若令太子南下清丈,东林诸公碍于太子情面,不便公然抵制,其阻力必减三分。其次……”
他抬起头,看了万历一眼。
“太子若当此恶差,江南士绅之怨必归于太子。而太子与杨涟、左光斗等人……”
方从哲没说完。
但万历听懂了。
——太子去江南搜刮银子。银子进了内帑,万历得实惠。
——江南士绅恨的是太子,不是万历。万历坐收其利。
——更妙的是,太子动了东林的命根子。杨涟、左光斗那帮人再怎么忠于太子,自己家的田产被清丈了,心里能没疙瘩?
太子与东林嫡系之间,从此就有了一条裂缝。
这条裂缝一旦扩大
太子就失去了朝堂上部分的支持者。
(但是陛下,太子最大的支持者就在您面前……)
万历嘴角微扬。
“……阁老此策,甚善。”
方从哲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惶恐。”
他确实惶恐。
不是因为给万历出了主意而惶恐。
是因为一天前,他在慈庆宫偏殿里。
从太子嘴里听到了完全预测准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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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慈庆宫偏殿。
“阁老觉得,那份公疏里清丈田亩四个字,父皇会往哪里想?”
方从哲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此举……恕臣直言,过于冒进了。”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
“阁老觉得孤是在替张太岳翻案?”
“朝野皆如此议论。”
“朝野议论的,未必是孤的本意。”
朱常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阁老想想,孤在奉先殿那份折子里,清丈田亩四个字之后紧跟着的是核实学田、厘清挂靠”
朱常洛的语气很随意。
“孤把这几个字写进去,不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是给父皇看的。”
方从哲愣住了。
朱常洛继续说。
“父皇最在意什么?”
方从哲沉默了两息,低声道:
“银钱。”
“父皇看完那份折子,第一反应是朕的逆子替张太岳翻案。但等他气消了、等六部的折子堆上来、等午门外的人散了之后——”
朱常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他会开始算账。”
“算什么账?”
“江南的账。”
方从哲的呼吸停了半拍。
朱常洛往前倾了倾身子。
“父皇治国四十三年,有一桩本事天下无人能及——他对银子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孤在折子里写学田挂靠避税,父皇骂完张太岳之后,一定会琢磨:江南到底藏了多少银子?”
方从哲忽然明白了。
太子那份折子,明面上是论政、替张居正的政策说话。
实际上——是给万历种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江南有钱可搜”的种子。
太子此举,一石三鸟。
“殿下是要……借陛下之手,清丈江南田亩?”
朱常洛摇头。
“是让父皇觉得,这是他自己想到的。”
方从哲后背一凉。
“但殿下——”
他斟酌措辞,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清丈之事,张太岳当年倾举国之力方才推行,身后仍遭清算。殿下若以储君之身亲涉此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张居正的下场就摆在那里。
朱常洛的表情没变。
“阁老,孤不是张太岳。张太岳要的是自上而下的强权推行。孤要的不一样。”
“有何不同?”
“父皇贪财。只要孤能短期内让他见到银子入账,他就会给孤授权。父皇不懂土地兼并的门道,他只看进项。太岳一心为公,却忽略了父皇的需求,先拿部分银钱稳住父皇,彼时便木已成舟了。”
朱常洛端起茶碗。
“至于土地本身怎么处置、学田怎么清退、挂靠怎么厘清——这些细务,父皇不会过问,也看不懂。”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
——太子说得对。
万历这辈子关心的只有两件事:银子和面子。
只要银子到账,他不会管底下人具体怎么操作。
“可是殿下……”
方从哲还有一层顾虑。
“杨文孺、左遗直皆与东林交厚。殿下若南下清丈,势必触动东林根本。届时殿下与嫡系之间……”
“孤知道。”
朱常洛放下茶碗。
“所以孤需要阁老替孤做一件事。”
方从哲抬头。
“明日父皇若传阁老议论财计之事——”
朱常洛的语气平淡至极。
“阁老只需顺着父皇的心思,把话头往江南引。然后建议父皇派孤去。”
方从哲愣在原地。
“殿下要臣……主动建议陛下派殿下去当恶人?”
“此举的重点,是让父皇觉得派孤去是他的主意。”
朱常洛的目光很平静。
“父皇以为他在算计孤。孤从他手里拿到了清丈的旨意和全权。各取所需。”
方从哲张了张嘴。
“还有一事。”
朱常洛补了一句。
“阁老进言时,务必提及孤与东林的关系。让父皇觉得,派孤南下可以离间孤与嫡系。”
方从哲彻底怔住了。
“殿下这是……”
“父皇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朱常洛的声音很轻。
“搜银子这个理由不够体面。但离间太子与东林——这个理由既体面,又合乎父皇一贯的驭人之术。他会觉得自己下了一步妙棋。”
“阁老进言的时候,不妨提一句太子恐碍于情面推脱之类的话,孤需要他觉得,孤不愿意去江南得罪东林。”
方从哲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殿下,臣还有一事不解。殿下在奉先殿最终未坚持替张太岳复名。若殿下坚持,以当日午门伏阙之势,未必不能成事。殿下为何退这一步?”
朱常洛沉默了几息。
“父皇十岁起在张太岳手底下过了十年,这是心结。心结不是廷议能解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张太岳的名声,早晚会还。但不是今天,也未必由孤来还。孤现在能做的,是把他留下的政策一条一条施行下去。”
“太岳千古,后世自会有评判,无需计较此一时之进退。但土地兼并不除,大明亡国指日可待。”
“殿下慎言……”
朱常洛脑子里全都是万历末年的民变,全都是李自成一呼百应的样子。
在自己手里,大明不能有这些疏漏。
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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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方从哲跪在金砖上,听万历继续说。
“……田尔耕、许显纯那两个东西,太子倒是说拿就拿了。”
万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朕倒不介意他清理门户。只是这孩子做事啊——”
他摇了摇头。
“还是嫩了些。”
方从哲没吭声。
万历自顾自往下说:
“朕若是他,当此之时,头等大事应是全力笼络文官、广植羽翼。储君要的是朝野归心,不是逞一时之快。几个厂卫家奴,杖毙了事,何须闹得满城风雨?”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太子聪明归聪明,到底还是少了历练。不像朕当年隐忍而厚积薄发——”
万历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朕觉得太子不如朕。
方从哲跪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太子说那话时,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
想起太子把万历的贪财、多疑、好面子、驭人之术,一条一条拆开来。
“孤只需要用一点好处迷住父皇的双眼。”
方从哲磕了个头。
“陛下圣鉴深远,臣不及万一。太子殿下尚需陛下多加教诲,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方糊裱匠的说话水平极高,既捧了万历,又没贬太子。
但方从哲心里只剩一句话。
陛下,太子行不行我不好说,您……。
朱家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但真论起来——
老的至少还有迹可循。
无非贪财、好名、多疑。
摸透了脾气,哄着就行。
小的……
方从哲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