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前院。
所有人都到齐了。
——大大小小四十七个内侍宫女,齐刷刷跪在院子里。
李永贞被老韩押着,跪在正中间。
朱常洛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没看李永贞。
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跪着的人。
“都抬头。”
李永贞的脸色已经白了。
从东厂值房到慈庆宫这一路,他把所有可能的结局都想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是太子训斥一顿、打几板子、发配去浣衣局。
最坏的结果——
“李永贞。”
朱常洛开口了。
“奴婢……奴婢在。”
“先拔其舌。”
李永贞猛地一抖。
“殿下——殿下饶命!奴婢知罪!奴婢——”
老韩已经从腰间摸出一把钳子。
李永贞拼命往后缩,被老韩一把按住后脑勺,脸朝下摁在砖面上。
“殿下!殿下!奴婢有话说!奴婢知道很多事——”
就在老韩要动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响起来。
“殿下。”
说话人是李进忠。
朱常洛侧头看他。
“奴婢斗胆进言。”
李进忠的声音不大。
“此人在东厂值房坐了数日,经手卷宗、暗桩名录、各处往来文书——”
他磕了个头。
“奴婢请殿下将此人交付奴婢审讯,先不忙拔舌。”
——李进忠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李永贞有利用价值,杀鸡取卵不如先榨干再说。
朱常洛看着李进忠。
“受了多少鞭子?”
这话问得突然。
李进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回殿下,奴婢有些怕疼,所以鞭子数倒是还记得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自嘲。
“六十三下。”
——盐水鞭。
把皮鞭在盐水里泡透,抽在身上,伤口沾盐,疼得人能把舌头咬断。
六十三下,换个普通人早求死了。
朱常洛点了下头,他转向刘世安。
“开一副吊命的方子。”
刘世安跪着应了。
只为吊住性命,保证此人在行刑过程中不死,死了就没意思了。
药很快熬好了。
两个小太监架着李永贞的脑袋,把黑乎乎的药汁灌了下去。
李永贞呛得直咳,药汁从嘴角往外淌,混着眼泪鼻涕。
朱常洛对老韩说:
“六十三下,一下不许少。”
老韩应了。
第一鞭落下去。
李永贞的惨叫响彻前院。
第二鞭,第三鞭。
李永贞的后背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到第三十鞭的时候,李永贞已经叫不出声了。
刘世安上前探了一下脉,回头对朱常洛点了点头——还活着。
继续。
李进忠站在一旁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朱常洛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攥着。
——太子爷很生气。
六十三鞭打完。
李永贞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韩收了鞭子,退到一旁。
朱常洛看了一眼李进忠。
李进忠的目光还落在李永贞身上。
【意犹未尽】
朱常洛差点笑出来。
——这人的记仇程度,跟历史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人交给你了。”
朱常洛说。
李进忠的身子一震,自己的心思被太子爷看清楚了。
“审清楚了再处置。”
李进忠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领命!”
他爬起来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有了能亲手报复的盼头,连疼都忘了。
朱常洛没有立刻让人散去。
“李进忠。”
李进忠正指挥两个小太监把李永贞拖走,闻声回头,跪下。
“奴婢在。”
“你姓什么?”
李进忠愣了。
“回殿下……奴婢本姓魏。入宫时改的李姓。”
——这是宫里的规矩。
很多太监入宫后跟着师父改姓,李进忠的师父姓李,他便也姓了李。
但他本姓魏,河间肃宁人。
朱常洛点了下头。
“从今日起,复你本姓。”
李进忠僵住了。
复姓。
在宫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主子认你是自己人了。
意味着你是有名有姓的嫡系,不再是随便跟着别人姓的杂役。
“赐名忠贤。”
魏进忠的额头砸在砖上,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谢殿下天恩!”
——魏忠贤。
朱常洛微微一笑。
历史上这个名字是天启皇帝赐的。
现在提前了几年,由他亲手给出去。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只有朱常洛自己能体会的黑色幽默
——他亲手创造了【魏忠贤】这三个字。
但这一世的魏忠贤,不会再是九千岁。
他会是东宫的一条忠诚恶犬。
朱常洛又想起了东配殿里躺着的陈福。
“陈福。”
朱常洛对王安说。
“赐名忠毅。”
王安应了。
忠毅,忠诚而刚毅。
——这个名字,是朱常洛能给一个十五岁哑巴少年的最大褒奖。
魏忠贤跪在地上,听见【陈忠毅】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子给陈福赐的字是忠毅,给自己赐的是忠贤。
忠诚刚毅,这是品格,忠诚贤能,这是用处。
太子对陈福,是心疼。对自己,是器重。
心疼和器重,差着一层。
但魏忠贤不在乎。
器重就够了,被器重的人才有前途。
他磕了三个头,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审(折)讯(磨)李永贞了。
步子虎虎生风。
忠贤忠贤,好名字,太子知我懂我。
---
偏殿。
朱常洛刚坐下,王安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
“殿下,这是从东厂值房带回来的。”
朱常洛接过来。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南直织造税监往来底簿》。
里面记的是人名、日期、银两数目、以及……田产交易。
南直隶。
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四府。
【某某书院山长名下新增田产若干亩;某某致仕官员族中购入某处庄田;某某讲学名士之子以低价购得官田。】
——东厂在查东林党。
查的并非他们结党议政,而是在江南有多少田产。
朱常洛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万历在查所有人。
或者说,万历还在想办法搞钱。
自己这位父皇啊,眼里只有钱,还真是有趣。
朱常洛把册子收进抽屉里。
王安轻声说了一句。
“杨大人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说是来给殿下问安。”
朱常洛笑了一下。
“请进来。”
————————
“殿下气色尚好,臣甚慰。”
朱常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杨涟站着,欲言又止。朱常洛放下茶碗。
“文孺。”
“臣在。”
“直接说事。”
杨涟的嘴角抽了一下——被看穿了。
“东林内部有异见,是不是?”
杨涟的身子明显一僵。
朱常洛继续说,语气很随意。
”孤故意的。“
“孤提了恢复春闱、补官缺。东林的年轻人自然拍手叫好。”
杨涟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老一辈的不高兴了。”
朱常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孤那份折子里还提了一句张太岳旧政——清丈田亩。你们担心学田。”
杨涟的喉结动了一下。
——学田。
这两个字在东林党内部的杀伤力,比“废储”两个字在朝堂上的杀伤力还大。
什么是学田?
名义上是各地书院、学宫用于维持办学的公田。
收入归书院,供养师生、修缮房舍。
但实际上呢?
江南的学田,早就变成了士绅阶层合法避税的工具。
把自家田产挂在书院名下,就不用交税。
书院越多,挂靠的田越多,朝廷能收到的田赋就越少。
东林书院。
东林党的根基在常州府,在江南。
江南的学田问题,就是东林党的命根子。
东林党的老人们看到这四个字,后背发凉。
他们生怕张太岳旧政重现,士绅利益受损。
“所以,”
朱常洛看着杨涟,
“是谁来找你探口风的?高攀龙?”
杨涟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五息,终于开口。
“……是高寺丞托人带了封信。”
高攀龙,光禄寺丞。东林党的精神领袖。
朱常洛点了下头,意料之中。
杨涟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疏奏中清丈田亩一语,不知所指何处。若是针对北方军屯、藩王庄田,东林上下自当全力襄助。若是……”
他没说完。
但朱常洛替他说完了。
“若是指江南。”
杨涟低下头。
“他们想知道,孤会做到什么地步。”
偏殿里安静了。
杨涟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
他夹在中间
——一边是太子,一边是东林同门。
朱常洛看着他的样子,没有为难他。
“文孺,坐。”
杨涟犹豫了一下,坐了。
朱常洛给他倒了杯茶,这个动作让杨涟更紧张了
——太子亲手倒茶,要么是极大的恩宠,要么是接下来的话极重。
“东林之祸,表面在党争。”
“核心在土地兼并。这一点,文孺,你比孤清楚。”
杨涟的手攥紧了茶碗,他确实清楚。
万历初年,张居正清丈天下田亩,江南诸府实征田赋一度达到峰值。
张居正死后,清丈废止,士绅阶层疯狂反扑,把吐出去的田产加倍拿了回来。
三十年下来,江南账面上的纳税田亩比万历初年少了将近四成。
少的那些田去哪了?
挂在书院名下,挂在宗族祠堂名下,挂在致仕官员的免税额度里。
合法避税。
而这些【合法避税】的最大受益者——就是东林党背后的江南士绅集团。
“文孺。”
朱常洛转过身来。
“臣在。”
“江南土地兼并。孤不会退让半分。”
他看着杨涟的眼睛。
“孤在归德修了一条渠,花了一万五千两,救了八县百姓。这一万五千两,是孤从盐商嘴里抠出来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但江南士绅每年避掉的田赋,何止一万五千两?何止十万两?何止百万两?”
杨涟的手在发抖。
“土地兼并不除,大明的根子永远烂着,与民相争,大明亡国不远矣。”
朱常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孤敬东林讲学育人功在千秋。但学田归学田,私田归私田。挂靠避税的,孤会一亩一亩清出来。”
他放下茶碗。
“孤只是知会你们,并非商量。”
杨涟站起来,长揖到地。
他没有替东林求情,也没有表态支持。他只说了一句话。
“臣明白了。臣会如实转告。”
朱常洛点了下头。
——东林党。
历史上这帮人把大明折腾到什么地步,朱常洛比任何人都清楚。
嘴上喊着为国为民,手底下兼并土地比谁都狠。
等到崇祯朝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让他们捐饷,一个个哭穷哭得比叫花子还惨。
钱谦益走到水里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盘算着自家的私产?
另一个时间线,自己的小儿子在宫里打补丁的时候这些清流,是不是依旧在江南食肉糜?
李自成进北京,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堆成山。
“文孺。”
杨涟走到门口,回头。
朱常洛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想清楚站哪边。孤不逼你。”
杨涟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躬身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