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慈庆宫。
朱常洛换了一身靛蓝常服，随行的箱笼已搬上马车。
三十人的队伍停在角门外，老韩骑马在前头等着。
朱由检从月亮门那头跑过来。
四岁的孩子跑得飞快，鞋都跑歪了一只，到了朱常洛跟前扑通跪下，额头杵在砖面上。
“儿臣给父亲请安，祝愿父亲路上顺遂平安。”
朱常洛弯腰把他拎起来，给他把鞋正了正。
“谁告诉你的？”
“魏忠贤。”
朱由检老老实实答，
“他说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办差，让儿臣早些来请安，别误了行程。”
——魏忠贤嘴倒是快。
朱常洛没计较这个，蹲下身看着朱由检。
“父亲去南直隶，主持秋闱。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你在宫里，好好读书，听王安的话。”
朱由检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朱常洛愣了一下的话。
“儿臣能不能跟父亲一起去？”
朱常洛没立刻回绝。
“为什么想去？”
朱由检想了想，很认真地答：
“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臣在宫里只见过砖墙和槐树，没见过江南。”
——四岁，说出这种话。
朱常洛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的早慧程度已经不是寻常能解释的了。
并非被人教了几句漂亮话就鹦鹉学舌的聪明，是真能把书上的东西往自己身上套的聪明。
另一条世界线里，这孩子五岁丧母，十七岁登基，面对的是一个比现在烂十倍的摊子。
朱常洛站起来。
“这回不行。等父亲把事办妥了，下回带你。”
朱由检瘪了瘪嘴，到底没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朱常洛正要走，又想起一件事。
“哥哥呢？怎么没一块来？”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慈庆宫方向。
“哥哥一早就被魏忠贤带出去了，说天热，去西苑凫水。”
朱常洛的脚步停了。
“凫水？”
“嗯，魏忠贤说水里凉快。”
——凫水。
朱常洛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天启七年，八月。
二十二岁的朱由校在西苑泛舟，船翻落水。
落水本身不致命，但此后身体急转直下。
不到两个月，驾崩。
史书上记的是“服仙药，崩”。
但真正的转折点，就是那次落水。
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人为。
具体细节，连后世的历史学者都吵不出定论。
朱常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现在不确定这件事跟眼下有没有关联。朱由校今年才九岁，离那个时间点还远得很。
魏忠贤带他去凫水，大概率就是哄孩子玩。
但——
朱常洛是穿越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不能等到发生了再后悔。
“王安。”
“奴婢在。”
“传个话下去，以后皇长孙凫水，身边必须有两个水性好的人贴身跟着。不是站在岸上看着，是下水跟着。”
王安应了一声。
朱常洛又加了一句。
“让魏忠贤把这事当正经差事办。皇长孙学凫水可以，但必须学扎实了。”
王安听出这话里有话，但没多问。
太子的意思很明确——不是禁止凫水，是确保安全。
朱常洛转过身，目光从朱由检身上移开，落在角门外的马车队列上。
他心里想的已经不只是朱由校了。
——自己要去江南。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这段时间里，慈庆宫就是一座没有主心骨的空壳。
万历不会动手，但万历身边的人、郑贵妃身边的人、以及那些在蒋明渊事件里暴露出组织力的东林老人们……
鱼死网破这四个字，朱常洛从来没有低估过文人的狠劲。
张居正死后被掘坟夺谥，家人饿死。
那帮清流下起手来，比江湖杀手还干脆。
“老韩。”
“属下在。”
“随行暗哨原定六人，加到十二。沿途驿站、客栈、码头，提前半日踩点。”
老韩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
朱常洛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慈庆宫的飞檐。
朱由检还站在月亮门边，小小一个人，规规矩矩地目送他。
朱常洛抬了抬手，上了马车。
——
八月初二，南京。
太子车驾入城，应天巡抚衙门大开中门，仪仗铺了半条街。
巡抚曹时聘率南京六部堂官、应天府尹及留都文武三十余人，在巡抚衙门前阶候迎。
接风宴早已备好，光菜品就拟了四十八道，还专门从秦淮河请了乐班。
朱常洛的马车在巡抚衙门前停了不到一炷香。
王安下车递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
“孤初来乍到，先住两日安顿，诸公厚意心领，接风一应从简，免了。”
曹时聘拿着帖子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僵了半边。
身后六部堂官面面相觑。
——太子拒了。
并非客气两句再收下。
帖子递过来、人不下车、马车直接走了。
太子的车队绕过巡抚衙门，穿过贡院街，停在了一处年久失修的旧驿馆门前。
这地方叫“永宁驿”，是洪武年间修的。
后来南京贡院扩建，永宁驿就被挤到了犄角旮旯里。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朱常洛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儿。”
老韩皱了下眉头：“殿下，这地方……”
“有墙有顶有门，够了。”
三十人的队伍鱼贯而入。
卢受跟在最后面，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在偏房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铺开纸，研墨。
他奉的是万历口谕——“看看太子在江南怎么办事”。
第一封密报的措辞，卢受斟酌了很久。
最终落笔八个字：
“太子入南京，未见逾矩。”
——“逾矩”二字，是万历最在意的标尺。
卢受把这两个字放在第一封信里，既是定调，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太子若规矩，他便如实报。
太子若逾矩，这第一封信就是对比的坐标。
当夜。
朱常洛在正厅里坐定，桌案上的茶碗缺了个口，茶叶是随行带的。
他没急着见任何人。
只叫来老韩，吩咐了一件事。
“持锦衣卫腰牌，去应天府衙，调阅南直隶所辖十四府州、万历三十二年至四十二年间所有正印官的考绩卷宗、任免记录与升迁去向。”
老韩接令，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避人耳目？”
“不用。”
朱常洛端起缺口茶碗喝了一口。
“让所有人知道，孤在查这个。”
——查考绩。
查这十年里，南直隶十四府州的知府、知县、通判、推官，谁在任上干了实事，谁尸位素餐混日子，谁升了官，谁被贬了，谁的考评年年优等却治下饿殍遍地。
消息当夜就传遍了南京留都官场。
贡院街的茶馆里，几个候缺的举人在议论。
“太子调考绩卷宗？这是要查学田隐田吧？从官员下手倒查？”
“未必。太子刚恢复了春闱，不会自打嘴巴动读书人的根基。怕是做做样子给万历看。”
“我瞧太子住永宁驿那破地方，八成是心虚，不敢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