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前脚出门，偏房里只剩一盏油灯。
朱常洛坐了一刻钟，没坐住。
不知道什么缘由，朱常洛心里有些烦躁。
他绕到后院。
院墙不高，砖缝里长着狗尾巴草。
他踩着墙根凸出的条石翻了过去。
——太子翻墙，传出去够御史写三道弹章。但朱常洛此刻不想算这些。
他就是睡不着。
后巷极窄，巷尾拐角挂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在风里打晃，照出一方矮灶台。
灶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花白头发，脊背佝偻，眼珠是灰白色的，瞎了。
她头也没抬。
“客人要面？”
朱常洛没出声。离开京城之后，他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
在京城的斗争始终让他的脑海里绷着一根弦。
他太疲倦了。
朱常洛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
凳腿不平，晃了一下。
“有什么面？”
“素面。”
老妇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只有素面。”
“来一碗。”
她下面的动作极熟练。
浇酱油汤，撒一撮葱花，最后从灶台下的瓦罐里挖了一小块猪油，搁在面上，热气一化，油星子散开来。
粗碗。粗面。
朱常洛端起来，吃了一口。
面条粗硬，酱油汤偏咸，葱花有点老。
换作宫里御膳房的标准，大约每一样都不及格。
他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慢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慈庆宫，每顿饭都吃的急切。
一碗三文钱的素面，反倒让他想起了某种很远的东西。
灶台后面的草席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旧褂子底下钻出来，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奶奶，谁来了？”
老妇人的语气一下子软了。
“妞妞乖，没谁。一个客人来吃面。你接着睡。”
小女孩没听话，歪着脑袋打量朱常洛。
灶火映在她瘦黄的脸上，眼睛亮亮的，不怕生。
“叔叔，面好吃吗？”
朱常洛看着她。
“好吃。”
小女孩咧嘴笑了一下，重新缩回褂子里，翻了个身，几息之后呼吸就匀了。
朱常洛把碗放下。
面钱。
他摸了摸袖子，没有铜板。
出宫的时候轻装简行，王安怕他急用，在旧袍内衬缝了一排小银豆子，每颗约二钱。
他摸出一颗，放在灶台上。
老妇人的手指摸过去，在银豆表面停了一下。
“使不着这么多。一碗面三文钱。这个东西……”
她把银豆推回来，
“吃一百碗也还有剩。”
朱常洛没说话。
老妇人把银豆又推了推。
“年轻人，赶路的吧？留着。路上用得着。”
朱常洛把银豆拿起来，往妇人的灶台上放了一下。
“你不必……”
“拿着吧。”
身后灶火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在风里晃。
——她不知道坐在灶台前吃面的人是谁。
她也不需要知道。
三文钱一碗面，收三文钱。
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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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宁驿偏房，桌上已经多了两摞半尺高的黄纸卷宗。
老韩办事利索。
应天府衙的人半夜被叫起来，看见锦衣卫的腰牌和太子的手令，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常洛坐下，手指在卷宗封面上停了片刻。
指尖还有一点猪油的味道。
他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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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
南京户科给事中顾大章持太子手谕，从贡院街的临时住处赶到永宁驿。
顾大章三十一岁，万历三十八年三甲第一百零三名进士。
——三甲同进士，在科举里属于末等出身。
一甲，进士及第，天大的荣誉。直接进翰林院做庶吉士，在之后也许就进入内阁。一人之下，前途光明。
二甲赐“进士出身”。二甲也可馆选入翰林，再不济也能留京做个京官，时刻围绕在权力中心身边。
三甲只赐“同进士出身”，差一个字，仕途天差地别。
三甲外放地方，那就算不上京官了。
地方官，那在京官心里，都被称之为浊流。
浊流浊流，自然低人一等。
顾大章本人就是这条路上的人。
他被分到户科，不上不下，管的是柴米油盐的账，见不着几次天颜。
今夜太子传他来，说的是帮忙整理卷宗。
偏房里灯火通明。
桌面上铺满了黄纸，朱常洛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一部翻旧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一部《左传》。
卷宗堆在左侧。
顾大章行了礼，朱常洛指了指左边的椅子。
“坐。帮孤把这些理一理。”
两个人开始翻。
规矩很简单：
按府县分堆，把每任正印官的出身、在任年限、任上政绩、离任去向，逐条摘录在白纸上。
翻到第一卷，松江府华亭县。
万历三十四年至三十六年，知县李应选。
翰林院庶吉士出身，馆选外放华亭。
在任两年一个月，修路零，修渠零，赈灾拨银——空白。
离任后回京，三十七年升刑部主事，三十九年迁员外郎。
顾大章抄完这条，没说话。
翻到第二卷，常州府武进县。
万历三十五年至四十一年，知县周守训。
三甲同进士出身，外放武进。
在任六年四个月，修路四十七里，修渠两处，赈灾拨银三百二十两（自筹）。
离任，未升迁，调任淮安府山阳县知县。平调。
顾大章的笔稍微顿了一下。
翻到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一直翻到第十七卷。
偏房里安静得只剩翻纸声。
朱常洛始终没开口。
子时过半，顾大章把最后一条摘录完，搁下笔。
他面前的白纸上列了两栏。
左栏标着【翰林出身】，右栏标着【三甲同进士出身】。
——翰林出身：
【零】人修水渠，二十九人三年内升至五品以上。
——三甲同进士出身：
一百一十二人，修桥修路无数，十年间升迁者——【两人】。
顾大章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朱常洛在旁边翻《左传》，没催他。
顾大章翻到最后一卷，手抖了。
他自己就是三甲出身。
他在户部做了六年主事，考绩年年，从没有人跟他提过两个字。
他明白太子把自己喊来，绝非偶然。
“殿下。”
“嗯。”
顾大章的声音有点哑。
“臣……万历三十八年三甲第一百零三名。”
朱常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孤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但顾大章听出来了——太子不是今晚才知道的。
太子叫他来整理卷宗，从一开始就清楚，他顾大章本人也是这张表里的一个数据。
让一个三甲出身的人亲手翻出这份对照表——这不是巧合，是太子的安排。
顾大章的手压在白纸上，指节微微发颤。
朱常洛没有安慰他。
“家里什么营生？”
顾大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回殿下，田无一亩。”
他低下头。
“家父在苏州府阊门替人抄书为生。供臣读书十一年，抄秃了六百根笔。”
偏房里沉了几息。
朱常洛把那张对照表拿过来，工工整整誊抄一份，吹干墨迹，折好，放进袖中。
——这张纸，日后会在某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场合被抽出来。
”清流清流，好一个清流。“
朱常洛补了一句。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你这种人，在这片地方是不是被称之为浊流？”
顾大章有些羞愧。
“他们都说江南铁板一块，孤看不尽然。”
朱常洛自言自语了一句，已经转回了桌面右侧。
清流浊流，何为清，何为浊呢？顾大人，你想不想跟孤一起，把这东林清流们的脸抽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