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满只看见太子的身子往后一歪。
弓弦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地震，他下意识拽住喻威仑的胳膊，两个人一起缩到桌子底下。
四周全乱了。
正堂里的叫喊声、哭声、桌腿在木地板上刮过去的声音搅成一团。
沈文满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他的举人功名是太子给的。
太子要是死在这儿，明天这一百五十个举人的前程就全完了。
朝廷追究下来，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看二楼！箭是从二楼射的！”
沈文满从桌底探出头，冲着最近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没人听他的。
一百五十个新科举人加上几十个官绅仆从，两百多号人挤在正堂里炸了窝。
沈文满被人群裹着往主桌方向推了几步，又被反方向退回来的人撞了一个趔趄。
他咬着牙往前拱，拿胳膊肘开路。
——把总的儿子，从小跟着军户大院里的叔伯们打架长大的，挤人群这点本事还是有。
终于挤到主桌跟前，他看见了朱常洛。
太子半靠在翻倒的椅子上，脸色煞白。
右手攥着什么东西，左手按在胸口，手指缝里往外涌血。
老韩已经挡在太子身前，短刀出鞘，刀尖对着二楼窗口方向。
卢受弓着腰蹲在太子右侧，手抖得厉害。
朱常洛的嘴唇动了。
“卢公公……”
卢受凑过去：
“殿下——殿下先让奴婢看伤——”
朱常洛把右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过去。
是那沓田亩清单。
纸面上沾着血，手指印子殷红，糊了半页。
“四府……三百零四万七千两……实征不足九十八万。名为……资助学子，实则……蛀空国本。”
他把纸往卢受怀里推了推，攥住卢受的袖口。
“送到……乾清宫。”
卢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双手接过清单，声音哽了一下：“奴婢……奴婢必定送到御前。殿下放心。”
朱常洛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老韩一把扶住，单臂架着太子往后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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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楼一层转角。
暗处靠墙站着一个穿短褐的汉子。
胡四被捆在柱子后面，嘴里塞着布团，眼睛蒙着黑布。
二楼的弓弦声响过之后，他感觉到绑着自己的绳套松了。
布团被人抽走。
一个声音凑在他耳边，语气随随便便的。
“松绑了。去吧，往前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人救你。”
胡四浑身冰凉，黑布被扯掉的那一刻，光线刺得他眯了眼。
眼前是文德楼一层走廊，通往后巷的小门半敞着。
外面的喊叫声嘈杂一片。
他低头——手里被塞了一张弓。
胡四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短褐汉子已经退到了暗处，手指间一根极细的丝线无声收回袖中。
胡四没时间想了。
恐惧把他的腿往前推，推出门廊，推进人群。
他发疯一样往前跑。
——跑。
跑出去就有活路。
找顾元卿，找通济号，找任何一个能接住他的人。
正堂那边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看见了他，指着他喊。
“那边——有人拿弓——”
胡四张嘴想喊，喉咙里却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喉管里涌上来，从嘴角溢出，从脖颈往下淌。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碰到的是一道极细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喷出来。
胡四的脚步开始打晃。他跑不动了。
面前的灯笼、人影、青石板全在旋转。三步、两步——
扑通。
栽倒在沈文满脚前三尺。
弓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沈文满的鞋边。
沈文满低头看。
脖子上在往外冒血，人已经不动了。
沈文满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手上沾了一掌的血。
身后一声声“抓刺客”像浪头一样涌过来。
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士子冲到跟前，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尸体大喊：
“刺客被抓住了！这位兄台拿住了刺客！”
沈文满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挤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文满满手的血。
此人是应天府通判署理刑名的刘存义，今晚受邀观礼。
刘存义蹲下去翻检了一下尸体脖颈，又看了看弓和箭壶，站起身来。
“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后三步。”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尸体不得移动，待仵作到场查验。”
目光转向沈文满。
“你叫什么名字？”
“松江……沈文满。今科第一百四十九名。”
刘存义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
“沈举人临危不乱、制服凶徒，勇气可嘉。”
沈文满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对方已经转身去安排封锁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全是血。
喻威仑挤过来拽他胳膊：“你没事吧？”
沈文满愣了好半天。
“我……好像抓了个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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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驿，偏房。
门闩扣死，窗帘放下。
老韩把水盆端过来搁在桌上。
朱常洛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一只扁扁的猪肠皮囊，里面的鸡血已经挤干了。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盆沿上，他把皮囊扔进盆里，仔细把每根手指洗干净。
“章铁柱走了？”
“走了。”老韩把手巾递过去。“第二箭空放之后从二楼窗户翻出去，暗巷里换了衣裳，两刻钟前已出城门。”
“胡四呢？”
“死了。现场有应天府通判在，已经立案。”
朱常洛擦干手，把手巾搭在盆沿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文德楼方向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人声嘈杂。
“江南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他放下帘子。
田亩清单沾着血送到卢受手里。
卢受会送到乾清宫。
田亩数字也有了，动手的名义也有了。
老韩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朱常洛转过身。
“父皇把我派到江南来，让我替他趟江南这趟浑水。他知道清查田亩会得罪整个士绅阶层，但这口黑锅他不想背，所以让我来。”
老韩默默听着。
朱常洛走回桌边坐下，把盆推到一旁。
“他把我当盾牌，我又何尝不是拿他当刀。”
今夜之后，“太子遇刺”四个字会比桂榜传得更快。
从南京到京城，从京城到天下。
朱常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该轮到父皇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