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人宴设在秦淮河畔的文德楼。
三层阁楼临水而建，正堂摆了十八桌，新科一百五十名举人按名次落座。
桂榜前十坐主桌东侧，末席沈文满和喻威仑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位置，两人的青袍都是新买的，领口的云纹绣得歪歪扭扭。
主桌西侧坐的是另一拨人。
应天巡抚曹时聘为首，全是江南士绅清流的头面人物。
朱常洛居上首，卢受立在身后半步。
老韩靠在廊柱边。
酒过三巡。
周道登率先举杯，笑容得体：
“殿下此番督学，南直隶士林焕然一新。今科取士别开生面，臣等敬服。”
——这话说得漂亮。
“别开生面”四个字，既是夸奖，也是暗刺。
朱常洛端茶碗碰了碰杯沿，没喝酒。
“周学政过誉。孤不过是按太祖取士本意办事。洪武三年开科，太祖亲谕务求实学，不尚虚文。”
周道登的笑容没变，但筷子顿了一下。
——拿太祖压人。
吴亮嗣接话，语气比周道登硬了半分：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科场自有法度，制艺承传二百四十年，天下士子皆以此为正途。骤然更张，恐士心不安。”
【你换了卷子，得罪的不是我们几个，是整个读书人的饭碗。】
朱常洛搁下茶碗。
“吴祭酒的意思，孤听明白了。”
他环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
“今科暗卷所取之士，多出州县、多历实务、多知民间疾苦。诸公以为此乃权宜之计，孤不妨直言——此为定式。”
主桌西侧的杯筷声齐齐停了。
朱常洛继续说：
“日后朝堂六部，实务之才只会越来越多。诸公口中所谓，将逐年递增。孤劝江南诸书院早做打算，与其抱守制艺一途，不如兼授经世之学。”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毫不客气。
【你们那套清流教育，要么自己改，要么被我改。】
沈懋学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江南士林的地位等同于活招牌，太子这番话等于当着他的面说你教的那些东西没用。
但沈懋学没开口。
他是老狐狸，知道此刻接话就是跳坑。
太子等的就是有人反驳，然后他好借题发挥。
场面僵了几息。
一个年轻学官站了起来。
此人叫方时化，南京国子监助教，三十出头，翰林出身，吴亮嗣的门生。
他在桃叶渡雅集上露过两回脸，自认与太子有过“坦诚交流”。
“殿下恕臣直言。”
方时化拱手，声音不低。
“今科出题不循旧制，事先亦未通告学政与各府府学。臣以为此举虽用心良苦，然行事未免……不够坦荡。”
他顿了一拍，硬着头皮往下说。
“况且科场取士关乎天下公器，殿下一人之意岂可替代祖宗成法？臣请殿下三思，当重开秋闱，以正视听。”
——重开秋闱。
这四个字一出口，方时化觉得自己占了大义名分。
制艺是祖制，你改了，就得给个说法。
重考一次，既保全了书院体面，也给那些白准备半个月的权贵子弟一个翻盘机会。
自己此番大义定被人铭记。
朱常洛没接话。
甚至没看他。
方时化以为太子在斟酌，正要再补一句——
然后他感觉到了整个正堂的目光。
”不对……“
一百五十名新科举人，从主桌到末席，所有人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盯着他。
方时化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重开秋闱。
如果重考，这一百五十个人的举人功名就没了。
现在你说重考？
方时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他是在断一百五十个人的活路。
“臣……臣失言。”
方时化的声音小了下去，拱手坐回原位，再没抬头。
吴亮嗣端起茶碗挡了挡脸，眼皮跳了两下。
沈懋学的目光从方时化身上移开，落在朱常洛脸上，停了很久。
——他看明白了。
太子从来南京的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分化。
在官场上分化出清流和浊流。
在清流里分化出保守派和求进派。
借力打力，以至于江南文坛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和太子对抗。
太子这招借力打力太精妙了。
把寒门实务派抬上来。
这一百五十个人从今天起，就是太子的人。
他们的功名是太子给的，谁要推翻这套规矩，就是要他们的命。
更狠的是明年春闱。
太子恢复了春闱，而且亲口说“此为定式”。那就意味着明年的进士科也会是这种考法。
天下读书人闻风而动，往后苦练实务的只会越来越多，死守制艺的只会越来越少。
明年四十三年的进士群体，就会全是太子一手塑造的。
东林文脉引以为傲的“清流正统”，从根子上被掘了。
沈懋学端起酒杯，笑了笑。
“殿下远见，臣等望尘莫及。”
——这话是体面的认输。
他身后几个清流士绅也跟着举杯，笑容僵硬但姿态到位。
朱常洛举茶碗回敬，目光扫过西侧这些脸，心里清清楚楚，这帮人想的什么，他全知道。
但这是阳谋。
你看穿了也没用，因为一百五十个新生力量，以及未来的举人进士们不会跟你站在一起。
他放下茶碗，话锋一转。
“诸公既提及书院学风，孤多说两句。”
堂内安静下来。
“世宗朝湛若水、阳明公各立学派，虽有争鸣，尚在学理之内。及至隆万以降，书院讲学渐成风气，本是好事。”
朱常洛的语速慢了下来。
“然如今书院之弊，诸公心里比孤清楚。讲学是假，结党是真；传道是假，避税是真。学田挂靠、田产投献、商号输银，在座诸公也不必装不知道。”
这几句话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士绅的耳朵里。
沈懋学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朱常洛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张居正当年禁毁书院、整饬学制，天下骂他独夫。孤今日说句公道话——他做的没错。”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这几乎是宣战了，太子要干什么？
朱常洛看了老韩一眼。
老韩微微点头，手从廊柱上放下来，按在了腰间。
朱常洛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沓纸。
“孤此番南下，除督学之外，还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纸展开，正面朝向满堂宾客。
“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四府，应纳田赋折银三百零四万七千两——”
话没说完。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二楼窗口方向撕裂了空气。
一支黑翎箭钉在朱常洛脚前三寸的木地板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卢受吓了一跳，因为那支箭正射在自己跟太子脚中间。
满堂一瞬间凝固。
紧接着——第二声弓弦响。
朱常洛身子往后一仰，猛地侧倒在地。
老韩扑上去，用身体挡住太子，声音炸裂整个文德楼——
“护驾！”
正堂瞬间炸了锅。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新科举人们有的扑到桌下，有的往门口挤。
卢受的脸刷白，弓着腰冲上前。
曹时聘连站都没站稳，被自己的椅子绊了一跤。
周道登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老天爷，太子在自己地盘上遇刺，完蛋了，全完蛋了。”
——而主桌西侧，通济号后台最大的靠山、松江丝绸商号恒昌记东家顾元卿的侄子顾怀瑜，脸上的血色在三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胡四。
是不是胡四动手了？
谁让他动手的，不是约好的离开扬州再行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