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内书房门窗紧闩，蒋仕鲁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渗着冷汗。
朱常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蒋仕鲁的账册，一页一页翻。
吕维祺站在右侧，垂手不语。
“你做得好啊，借孤的名义中饱私囊。”
蒋仕鲁趴在地上磕头：
“殿下——奴才是为王府开源——”
“开源？你既然这么喜欢钱财，孤觉得你倒适合做个内官。”
朱常洵把账册摔在地上。
“拖下去骟了”
蒋仕鲁哭诉着被拖下去了。
朱常洵本来还要继续骂。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陶敬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殿……殿下！京城来的消息——太子殿下在南京遇刺了！”
屋里安静了三息。
朱常洵愣住了。
“伤……伤得重不重？”
陶敬远喘着粗气：
“听说中了箭，抬回京城的，到现在没露过面……外头都传，太子殿下怕是凶多吉少。”
朱常洵的手搭在椅把上，半天没动。
他跟这个哥哥不亲。
从小到大，母妃告诉他，太子抢了他的位子。
父皇也这么觉得。
三十年国本之争，他跟朱常洛之间从来不是兄弟，是对手。
但朱常洛真要死了？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并非悲伤，而是一阵说不清楚的慌乱。
太子死了，父皇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都退下。”
朱常洵挥了挥手。蒋仕鲁、陶敬远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吕维祺。
朱常洵转过头，盯着他。
“先生，孤当如何？”
吕维祺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院中那棵枯了半边的槐树，才缓缓转身。
“殿下可还记得，臣前日说过一句话——太祖封藩，本意是藩屏帝室，非圈养之囚。”
朱常洵点头。
“太子殿下在江南遇刺，不论生死，朝堂必然震动。”
吕维祺的声音极稳。
“此时殿下最该做的，不是慌，而是立。”
“立什么？”
“立殿下的名分。”
吕维祺走到书案前，取了一张纸铺开。
“殿下应当即刻上书万岁爷，一则痛斥刺客丧心病狂、恳请严查凶手，二则自陈洛阳治下不严、请削份例以明心志。”
——这两句话拆开来看，每一句都是体面话。
合在一起却藏着一个信号：
福王主动示弱，既表忠心，又占了道义高地。
万历看到的不是一个心虚的儿子，而是一个比太子还识大体的好儿子。
朱常洵想了想，点头。
“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先生以为，皇兄当真会死么？”
吕维祺没有正面回答。
“殿下，臣以为——无论太子殿下生死，殿下都该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吕维祺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极轻。
“万岁爷春秋已高，龙体欠安。储君若有不测，国本空悬。届时天下人会看什么？看哪位最有担当、最得民心、最像……一位君主。”
朱常洵的呼吸粗了半拍。
他没接话。
但吕维祺看得分明
那颗种子已经从土里拱出了芽。
“福王殿下，你忍得住吗？”
吕维祺躬身告退，走出二门时脚步平稳，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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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南四府正在被翻个底朝天。
万历下旨查田亩，派的却不是太子的人。
“臣自当鞠躬尽瘁，严惩江南国贼。”
户部右侍郎顾秉谦闻着味就来了。
以钦差名义坐镇苏州。
此人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出身，深谙揣摩圣意之道——万历要的是银子，那就给银子。
至于怎么来的，陛下不在乎。
礼科给事中魏广微驻松江，封锁商路，挂出告示：
凡商号欠税未清者，先缴后营业，否则查封。
这告示听着合理。
问题是【欠税】的标准由魏广微说了算。
清单上松江华亭县应补差额三万七千两。魏广微第一天就从通济号残余分号里搜出白银一万二千两。第二天封了恒昌记在松江的三间铺面，抄出绸缎、茶叶折银八千两。
到第三天，他开始查清单上没有的人。
松江府城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棉布庄，年营业额不过三百两，掌柜姓孙，本分生意人。
魏广微的人上门查账，翻出一笔五年前的陈年旧税——欠银十一两。
罚款：一百一十两。
孙掌柜当场跪了。
“大人，小的一年才赚不到三十两——”
“欠税十倍罚，这是规矩。”
魏广微的师爷把罚单往柜台上一拍。
“三日内不缴，查封。”
这哪里是在替朝廷追税。
这是趁火打劫。
一个月之内，四府共抄检商号四十七家、士绅宅第二十一处、书院田产六处。追缴白银八十二万两。
但翻开细账——与太子那份清单对得上的，只有三十一万两。
其余五十余万两，全是顾秉谦和魏广微巧立名目搜刮来的。
消息传到各处茶馆、书院，士子们议论纷纷。
有人骂朝廷横征暴敛，有人骂钦差贪赃枉法。但骂着骂着，一个声音越来越多：
“太子殿下查出来的清单，分明只针对隐田学田。若是太子亲自办，何至于此？”
“太子殿下在举人宴上拿命换来的东西，被这帮人糟蹋了。”
——民怨在涨，但矛头指的是那些打着皇帝旗号发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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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夜。
慈庆宫偏殿的药味还没散。
窗户挂着两层厚布，灯只点了一盏。
英国公张维贤是从角门进来的。
此行魏忠贤特意嘱咐了，一定要避人耳目。
因此他来的极为小心。
他在这条路上走过一回——上次是递帖送粮。
这次是太子亲召。
偏殿里，朱常洛靠在枕上，脸色确实不好看。
连日少食，嘴唇干裂，像个真正的重伤病人。
张维贤行礼时目光扫了一遍太子的脸色，心里已经替太子默哀了三分。
“殿下太可怜了……”
然后朱常洛坐了起来。
动作利索，腰板挺直，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张维贤的脸僵了。
“殿下——”
“英国公。”
朱常洛抬手示意他坐。
“孤尚安好。”
张维贤一屁股坐在锦墩上，两条腿差点软了。
——没受伤？
那外面传的中箭、凶多吉少、太医日夜守护……全是假的？
“此事只有公一人知晓。”
朱常洛看着他。
“出了这间屋子，孤便仍是重伤不愈。”
张维贤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心跳压下去。
“臣……领命。”
朱常洛给他倒了杯茶。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储君亲手倒茶，是把你当自己人。
“英国公此前之恩，孤一直记着。”
张维贤连忙欠身：
“此臣分内之事。”
“分内？”
朱常洛笑了一声。
“满朝勋贵，递帖子的不少，敢作为的只有公一人。”
这话戳到了张维贤心坎上。
大明勋戚的日子，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那一仗之后就变了天。
那一年，英宗被瓦剌俘虏，随行的公侯伯死了五十余人。
从那以后，文官集团彻底压住了武将勋贵。
武将勋戚们再也抬不了头。
到了万历四十二年，所谓公侯，不过是世袭一个名头、领一份俸禄、住一座祖宅。
京营的指挥权早被兵部架空，五军都督府成了盖章衙门。
英国公张维贤的父亲活着时常说一句话：
“咱们张家的铁券丹书，不如六部下辖的一枚章子好用。”
这是实话。
朱常洛像是随口闲聊：
“英宗之后，勋戚一落千丈。二十八侯、两公，到如今还有爵位的不足十家。公侯伯加起来的实权，抵不上一个六品给事中。”
张维贤苦笑。
“殿下何苦……。”
“成国公家如何？”
张维贤顿了一下，措辞谨慎：
“朱公性子绵和，从来不问朝事。”
——绵和，是客气话。真实意思是：墙头草，谁赢跟谁。
成国公朱纯臣，大明靖难勋臣朱能之后，世袭罔替，爵位比英国公还老一辈。
但此人素来圆滑，从不表态，谁赢他跟谁。
聊了小半个时辰，茶续了两回。
气氛渐渐松泛下来。
张维贤甚至觉得，太子殿下今夜召自己来，或许就是叙叙旧、问问京中勋戚的近况。
朱常洛搁下茶碗，忽然冷不丁问了最后一句话。
语气还是那么随意。
“对了，五城兵马司如今是谁在管？京师内外二十六道门的值守，公可有所辖？”
张维贤的手停了。
——五城兵马司。
京师治安与城防的核心，说的张维贤心里一惊。
”这事自己还真能管。“
这个时候虽然勋戚们管不来大事，完全无军务实权。
但京城里这些禁（保）军（安）倒是有不少还真能被自己管着。
勋戚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在兵马司虽然都是浑浑噩噩过日子。
但名义上，这些世家子大都还是听他这个勋戚头子的。
“殿下为何……”
张维贤在琢磨太子为什么突然冷不丁问这个东西。
平日管的是街面巡逻、缉盗防火，但到了要紧关头。
比如皇帝驾崩、新君登基的那几个时辰。
谁控制五城兵马司，谁就控制整座北京城。
张维贤脑海里突然想到了朱祁镇、朱祁钰两兄弟，和南宫之变那一夜。
二十六道门，内城九门，外城七门，皇城四门，宫城六门。
每一道门背后都站着一队兵，每一队兵的归属，直接决定了紫禁城里的人能不能活着坐上那把椅子。
“不对，新君登基？……”
这个时候问五城兵马司和二十六道门——
张维贤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从锦墩上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太子爷爷啊，您要干嘛……”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朱常洛没有催他，魏忠贤慢慢走到了门口，挡住了大门。
只是端着空茶碗，继续不冷不淡的说着。
”皇权只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有用，那这十步之内，公可否愿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