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角门外，夜风带着九月的凉意。
张维贤裹紧斗篷，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慈庆宫的飞檐。
——五城兵马司，二十六道门。
太子殿下问得轻描淡写，可那话里面轻描淡写里头藏着的东西，确实太吓人了。
张维贤不敢往深想，又忍不住往深想。
万历爷左腿的痈疽反反复复，太医院的人早就在私下传：
龙体怕是撑不过三五年。储君若在，新旧交替只是走个程序。
可储君若“伤重不治”——
皇长孙登基，谁来辅政？内阁？司礼监？
还是福王？
张维贤一个激灵，把这念头压下去。
太子殿下不会死。
刚才屋里头那人精神得很。
既然太子不会死，那太子问五城兵马司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太子在安排后事。
不是自己的后事，是万历的后事。
——英国公府世袭两百年，从靖难到土木堡再到今日，张家做过错事，但几乎没站错过队。
自己家长辈土木堡输了回来，都还能靠张軏翻盘。
站队是刻在每个张家人骨子里的本能，而且，张家人一向运气不错。
张维贤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手还在抖。
有些兴奋。
土木堡之后，勋戚被文官压了一百多年。
太子殿下今夜这几句话，等于把张家从棺材板底下拽出来了。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回去之后，先把五城兵马司各营的指挥使名单捋一遍。
哪些是世袭的自己人，哪些是兵部塞进来的，哪些能拉拢，哪些得换掉。
马车在长安街上颠簸，张维贤闭着眼，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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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万历难得有好心情。
御案上摆着七封奏报，都是江南来的。
顾秉谦的、魏广微的，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四个府的追缴进度一封一封送上来，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
“八十二万两……”
万历的手指在数字上滑了滑，嘴角往上翘。
一旁还摞着另一摞折子——都察院、户科弹劾顾秉谦、魏广微在江南横征暴敛的，足有十一份。
万历眼皮都没抬一下，推到案角。
银子到了，其他的不急。
陈矩端着参汤站在帐侧，一声不吭。
万历翻完奏报，靠回软榻，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太子这些天，可有什么动静？”
陈矩低头答：
“回陛下，慈庆宫紧闭门户，王安每日回报说殿下静养，不见外客。太医院刘世安两日一诊，药方以补气养血为主。”
万历“嗯”了一声。
“不见外客？”
“帖子收了不少，一概婉拒。方阁老、杨涟、左光斗都递过，均未获准入内。”
万历点了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
殿内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传太医院院判刘弘嘉。”
陈矩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退出去传话。
刘弘嘉是太医院正经的院判，万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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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太医院院判刘弘嘉趋步入殿。
此人年过六旬，须发半白，在太医院熬了三十年，侍奉过三位皇帝。
最大的本事反倒不是治病，是察言观色。
“臣叩见陛下。”
“起来。”
万历没看他，目光落在某处虚空。
“太子的伤，你怎么看？”
刘弘嘉站起身，措辞极谨慎：“回陛下，臣未曾亲诊太子殿下。刘世安的方子臣看过，以黄芪、当归、川芎、丹参为主，佐以三七化瘀，是正经的补气活血路子。”
“就是说，照这个方子吃下去，是能好的。”
“只是听闻殿下伤情不稳定，恐有恶化之嫌。”
万历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听起来极其正常的话。
“既如此，去给太子换些好点的药。”
刘弘嘉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加药。
皇帝给太子加药。
听起来是父亲关心儿子。
可太医院的人都知道，万历就不爱这个儿子。
陛下到底什么意思？他还是只能先试探。
“太子身体虚弱，此时不宜大补，臣会开点温和中性的药给他”
万历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行，朕挂念太子身体，能不能早些大愈？朕瞧着该用点猛的。你是行家，你说，什么药补得快？”
刘弘嘉的后背开始出汗了。
——补得快。
他听明白了。
他在太医院三十年，这种事从来不会明说，都是一个眼神、一句暗示。
刘弘嘉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臣斗胆。殿下如今方中有川芎、丹参，此二味走血活络。若要急补，臣以为……白附子可入。”
他顿了一拍，像是在给万历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白附子性温，单用祛风止痛，少量无碍。然与川芎、丹参同煎……引动血热，心悸气短。若连服三日——”
他没往下说。
万历接过去了。
“若连服三日？”
“伤后体弱之人……怕是撑不住。”
殿内沉默了很久。
万历的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好。”
就一个字。
刘弘嘉的额头贴在金砖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多问。
“方子你拟，药你配。送到慈庆宫的时候，就说是朕赐的温补汤。”
万历的声音平平淡淡。
“做父亲的，关心儿子的身体，天经地义。”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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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弘嘉退下后，万历转头看向门口。
“陈矩。”
陈矩从帐侧绕过来，跪下。
“奴婢在。”
“药送过去的时候，你亲自去。”
万历的目光落在陈矩头顶。
“亲眼看着太子喝下去。一滴不剩。”
陈矩的身子僵了一瞬。
“奴婢……领旨。”
万历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陈矩啊。”
万历的声音忽然变轻。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打小奴婢便在了。”
“朕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你一直在。”
陈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朕知道你是个稳重人。”
万历的手搭在膝上，声音仍然很轻。
“可越是稳重的人，越容易想多。”
陈矩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万历知道。
万历知道他和慈庆宫之间的那些来往。
也许不知道全部，但知道得足够多了。
“陛下——奴婢——”
“别急。”
万历打断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朕没说你有异心。朕只是提醒你——你是朕的家奴。朕在一日，你便是朕的人。”
“奴婢万死不敢忘。”
“嗯。”
万历点了点头。
“所以这趟差事，办好它。”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叫他跟你一道去。”
他指了一下王提乾。
乾清宫新提上来的值守太监，嘴严手快，是万历近半年新培植的心腹。
——这是安了第二双眼睛。
陈矩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奴婢遵旨。”
陈矩的声音平稳，额头贴着金砖。
万历挥了挥手：
“去吧。明日辰时前送到。”
陈矩退出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