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出了慈庆宫角门。
封宫令下了两个时辰，宫道上已经看不到闲人。
他走的是慈庆宫通往东华门的那条夹道，两侧是高墙。
平日这条路上连只猫都难碰着，今天却不一样。
他刚拐过第一个弯，就看见前头二十步开外站着两个番子。
穿的是东厂的青皮袄，腰间挂着铜牌。
两人背靠墙根，倒像是歇脚。
魏忠贤没停步，眼角却把两人的鞋扫了一遍。
鞋没有灰，没有土，裤脚也没沾上搬箱子翻柜子时蹭出来的痕迹。
这两个人没在干活。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夹道尽头是一处岔口，左转去内官监，右转通东华门杂院。
岔口处站着一个小太监，拿着扫帚在扫地。
下了封宫令还扫地？
魏忠贤的后颈一阵发凉。
他没回头，余光却把身后那两个“歇脚”番子的动作收了个干净。
——他们也在走。
不快不慢，跟他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
这两人就一个任务
看他往哪儿去。
魏忠贤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是太子身边的人。
封宫之夜，太子贴身太监出了慈庆宫，走的方向是东华门。
东华门杂院里恰好有英国公府的管事周海。
如果他继续走，到了周海跟前
不管见没见着、说没说话，这条线就坐实了。
魏忠贤的脚步没犹豫，
——回去。
他转身极快。
快到墙根那两个番子还没来得及站直，他已经拐进了慈庆宫后侧净房的甬道。
往内官监方向走了七八步，他看见了一个熟脸。
小顺子。
河南口音的内官杂役，正蹲在内官监后门口的水缸边洗抹布。
封宫令把所有人钉在各自当值的地方，小顺子归内官监洒扫房管，人在这儿不算扎眼。
魏忠贤没停步，从他身边擦过去。
擦肩的一瞬，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去东华门找个老管事，看看情况，那老头若是有需要，就帮帮他。”
小顺子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应声，跟没听见一样。
魏忠贤已经走过去了。
他拐进慈庆宫后侧的净房，关上门，蹲在恭桶边上，两只手按着膝盖，等心跳慢下来。
——差一点。
他想起陈矩那天说的话：
宫里审人三忌，见血太早、下死手、让主子沾手。
今天他差点坏了太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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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门杂院，第三间值房。
脚步声近了。
周海听见走廊里有人在挨个敲门。
——咚咚咚。第一间。
“来了，例行查验。”
语气客气。
但每扇门开了之后，里面都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周海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门口的番子虽然没动手，但是却是盯着他，让他不敢乱动。
处理不了啊……完蛋了国公爷，小的要坏事了。
——咚咚咚。第二间。
更近了。
周海蹲在矮凳上，眼睛在值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有。
他不是读书人，不是官，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但他跟了英国公三十年，知道一件事——凡事赶上了就是赶上了，跟有没有道理无关。
——咚咚咚。
门响了。
“开门。”
那看守周海的番子听见声音终于动弹，伸手去拨门闩。
门闩还没拨开，外头忽然有人跑过来了。
脚步极急，像是撞着什么大事。
“杨千户！杨千户！”
敲门的声音停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海听了个大概。
“……慈庆宫传出来的……太子殿下箭创崩裂……吐血不止……已经昏过去了……”
门外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杨寰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半截。
“消息确实？”
“王公公亲自去乾清宫跪着了，哭着求外面的院判进宫帮太子治伤。”
又是一阵沉默。
周海贴在门板上，大气不敢出。
外面的脚步声开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这边先放一放。”
杨寰的声音远了些。
“这边让番子继续盯着外人，万岁爷那边若有新旨意，再来接着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海的两条腿一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指头抖得像筛糠。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太子是真吐血还是假吐血。
他只知道，暂时不用被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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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王安跪在殿门外的金砖地上。
“陛下！太子殿下箭创崩裂，血涌不止，已昏厥半个时辰——求陛下开恩，太医院正院判高永寿在宫外未入，请旨开门延医——”
殿内，万历正在翻杨寰递进来的搜查清册。
五十七间值房，十三间库房，搜了不到一半。
到目前为止，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翻出来。
他本来就没指望翻出什么。
听到“太子病危”四个字，万历把清册合上了。
殿里很安静。
陈矩跪在帐侧的老位置上。
他等了十息，开口了。
声音恭敬，措辞工整，像是在替万历想一件万历不方便自己想的事。
“陛下容禀。太子殿下自江南还朝，龙体一直未见大好。若此番……当真有不测……”
他顿了顿。
“适逢封宫搜查之际。宫门紧闭，太医不得入内，储君薨于内廷——外间不知内情，只知陛下封宫当夜太子便去了。百官物议、坊间传言……”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一句：太子要是死在您封宫的时候，天底下的人会觉得是您杀的。
万历当然听得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陈矩一眼。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更接近于一种审视——像是在掂量陈矩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替慈庆宫说话。
停了十几息。
万历开口了。
语气不急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太子的伤，朕每日都命人送温补汤药，太医院隔日诊脉。该做的朕都做了。偏偏太子没好转，朕深感痛心，”
陈矩伏在地上没动。
万历偏过头，看向殿门口跪着嚎哭的王安。
“卢受。”
帐侧站着的卢受应声上前。
“你带着王体乾，去慈庆宫看看太子伤势。”
万历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看看是不是当真有必要请高院判。”
两个眼睛盯着一个慈庆宫，看太子到底是不是真病。
卢受领旨，快步出殿。
王安还跪在门外。
卢受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王安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
卢受没看他。
但王安看见了卢受袖口里露出的半截帕子
干净的白帕，角上绣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那是慈庆宫偏殿里的东西。
王安的眼皮跳了一下，把头重新埋下去，继续磕。
——卢公公拿着慈庆宫的帕子。
这说明陈矩那边已经跟卢受通过气了。
卢公公难道是自己人？
王安把额头贴回金砖，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