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外杂院,第三间值房。
周海蹲在墙角的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止不住地抖。
他是英国公府上跑了三十年腿的老管事。
什么场面没见过?
国公爷的应酬、勋戚之间的人情往来、年节走动
他一辈子干的就是这种穿针引线的活。
可他没碰上过封宫。
寅时前后,门口突然来了四个禁军,说是奉上谕,宫城六门即刻落锁,所有人不得出入。
周海当时正在跟东华门值房的一个小太监喝茶聊天,听到这话,茶碗差点没端住。
——他进宫的目的很简单。
国公爷让他给东华门小旗官刘元递个帖子,顺带给几个相熟的太监送些年货。
每年腊月都走这一趟,不稀奇。
帖子已经递出去了。
年货也散了大半。
但他怀里还揣着一封国公爷的亲笔短信,没来得及送。
信是写给刘元的。
内容再寻常不过:
“年底望与贤弟一聚。”
连称呼都没有。
国公爷跟底下禁军小旗官有旧交,大明朝二百年的规矩,勋戚家哪个不是这样?
搁在平日,就算被人翻出来,也只是一封废纸。
可现在不是平日。
周海蹲在矮凳上,听着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在走动,不止一拨。
远处隐约有翻箱倒柜的动静——是在搜东西。
他不知道搜什么。
没人告诉他。
但他的直觉在叫:这封信不能被搜出来。
不是因为信上写了什么要紧的话。
而是因为——时机不对。
国公爷的人,在封宫的这一夜出现在宫城里。
信上写着禁军小旗官的名字。
周海虽然只是个管事,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但他跟了张维贤三十年,见过太多“本来没事、偏偏赶上了就成事”的例子。
穆宗时候有个工部的小吏,进宫送公文,恰好赶上宫里一场火灾。
公文里有一句“某库存料不足”,本是例行公事。
结果被人捕风捉影,说他事先知道库房要着火、是同党。
小吏被下了诏狱,熬了三年才放出来,出来时少了半条命,没两个月便过世了。
周海咽了口唾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纸张被体温焐得发烫。
烧了?吞了?现在四个番子正盯着他,他任何举动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藏?值房就这么大点地方,四面白墙,一张桌两把凳一个柜子。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近了不少。
周海的后背开始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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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
万历一个人靠在软榻上。
帘幕放下了,灯只点一盏。
殿里没有旁人——陈矩被支去办差了,王体乾也不在。
万历喜欢这种一个人待着的时刻。安静,没人盯着,没人揣摩他的表情。
他的左手搭在枕边,手指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黄绫。
两寸见方。
上面两个字——【议储】。
条子一直在这儿,哪都没去。
刘若愚“发现”密匣空了的时候,万历正在隔壁吃茶点。
密匣上的锁扣,是他自己崩断的。
万历在位四十三年。
他或许不是大明朝最勤政的皇帝,但他一定是最懂得如何用“不做事”来控制局面的皇帝。
三十年不上朝,不等于三十年没在看。
他什么都在看。
——太子“重伤”卧床,慈庆宫门户紧闭,帖子一概不接。
方从哲、杨涟、左光斗递帖被挡,理由很体面:太医嘱咐静养。
好。
那就封宫。
如果太子真的伤重不醒,慈庆宫应该什么反应都没有。
一个昏迷的病人,管不了宫里出了什么事。
可如果太子有别的想法呢?
那他的人一定会动。
打探消息,传递口信,安排后手。
而封宫之后,所有暗中流动的信息都会被堵在宫墙以内,像河水被截了坝,只能往岸上漫。
漫到哪里,万历就看到哪里。
这是他四十三年来最擅长的事。
不出手,等别人先出手。
万历的手指在黄绫条子上摩挲了一下。
“议储”两个字他写的时候认真想过——写完之后又认真想了想。
想的不是要不要换太子,太子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相信自己还能至少活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那便是朕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他想的更多是这两个字能炸出多少人。
哪些人会往慈庆宫通风报信?
谁会着急?
有没有人想趁机动弹动弹?
番子们能搜出来些什么东西?
万历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天生的君王,大明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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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靠在枕上,盯着帐顶。
有个信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万历在找什么。
“丢了要紧物件”,这话太泛了。
朱常洛闭着眼,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封宫的时间是寅时。
东厂新档头杨寰带队,二十多个番子。
第一时间调了各门出入登记簿。
——调出入登记簿。
这一步暴露了搜查的方向。
如果是找物件,应该先翻值房、库房、夹道。
调人员登记,说明万历怀疑的不只是“东西被偷了”,更怀疑“有人带进来或带出去了什么”。
也就是说,万历要找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人。
朱常洛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住了。
他又想了一层。
——寅时封宫。
搜查从内官监起。
但六道宫门的出入登记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走了。
先调人、再搜物。
不是“丢了东西找东西”的逻辑。
这太刻意了。
朱常洛的瞳孔微微收缩。
——钓鱼。
如果是钓鱼,那父皇只是在看谁最先慌、谁的反应最大、谁的人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而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派魏忠贤去打探搜查情况、去找周海。
——如果魏忠贤在路上被人撞见呢?
太子重伤卧床的慈庆宫,突然有一个贴身太监在封宫令下到处跑动。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朱常洛深吸一口气,把烦躁压下去。
他已经派魏忠贤出去了。
收不回来。
——那就把这步棋变成对的。
他想了两个时辰。
从封宫的逻辑想到万历的心理,从万历的心理想到陈矩的位置。
陈矩是司礼监掌印。
如果万历是在钓鱼,陈矩必然知情。
陈矩知情却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慈庆宫。
他需要一个过来的理由。
朱常洛撑起身子。
“王安。”
“奴婢在。”
“去御药房,通知司礼监,太子伤口崩裂,吐血不止,请速来慈庆宫。”
王安愣了。
“殿下,您这是……”
“去。”
王安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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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陈矩到了。
——太子吐血。
这四个字足以让整个司礼监停摆。
然后他看到了朱常洛。
靠在枕上。
嘴角确实有血。
陈矩站在原地,看了朱常洛三息。
朱常洛也看着他,没有先开口。
陈矩缓缓跪下来。
“殿下龙体……”
他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还好?”
朱常洛抬了下手。
“公公坐吧。孤有一事相求。”
陈矩没坐。
跪在原地,垂着眼帘,等太子说下去。
“宫里封了,孤不过问缘由。但有一件事——有一个不相干的人。此人是英国公府上跑腿的老管事,他不能呆在宫里。”
他顿了一拍。
陈矩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想。
——太子说“不过问缘由”。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表态:我不打探你们在查什么。
第二层是试探:你会不会主动告诉我。
在紫禁城里,不说话比说错话安全。
但沉默本身,有时候也是一种表态。
他沉默了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此番封宫,万岁爷要寻的是司礼监密匣中的一样物件。”
朱常洛的呼吸没变。他在等。
“一张黄绫条子。御笔亲书。”
陈矩顿了顿。
“上面有两个字,议储。”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朱常洛的手指缩了一下,暴露了一瞬间的失态。
——议储。
父皇要动手了?
“条子在谁手里?”
“咱不知道。但是万岁爷不丢东西。”
这句话说完,偏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朱常洛闭上眼。
万历可能要看的是:太子的情报网有多深,陈矩有没有倒戈,禁军里有没有人在暗中调动。
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派魏忠贤出去找周海。
又召陈矩入慈庆宫。
——两步全踩在万历的网眼上了。
朱常洛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但他只用了三息便把情绪收干净,毕竟他只是个视野有限的普通人。
事已至此,收不回去的棋只能往前走。
陈矩沉默了片刻,他有个很不好的猜测,还是张嘴问了。
“殿下与英国公之间……”
“年底走动,送粮送银,帖子孤都收了。”
朱常洛没多解释。
“但此事不能扩大。”
陈矩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朱常洛的眼睛。
这一刻,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忠君和道义。
不过片刻,第二个声音赢了。
“奴婢有一个办法。”
陈矩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但需要殿下配合一场戏。”
“什么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