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踮了踮，看着里头。
“哥哥，我要去看父亲。”
朱由校没抬头。
“前两天不是才去过？”
“前两天王安说父亲睡着了，没见着。”
朱由检往前迈了半步。
“我听底下人说，父亲吐了血。”
朱由校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父亲身边有刘太医守着。你我过去，除了添乱，帮不上忙。”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分辨出“不想让你去”和“不方便让你去”的区别了。
“哥哥是不想让我去。”
朱由校终于抬起头。
朱由校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和年纪不太相称的耐心。
“由检，父亲有父亲的安排。你现在过去，偏殿里人多嘴杂。”
朱由检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等父亲好些了，咱们一块去。不急。”
朱由检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来一句。
“哥哥，你最近总跟魏忠贤在一块待的久。”
朱由校的手停了一拍。
“书上说，阉宦近主，国之大祸。孙先生以前也讲过，英宗时王振擅权，土木堡丧师辱国。”
朱由检说得很认真。
“哥哥应该多亲近读书人，离那些人远一些。”
这话搁在朝堂上，就是标准的东林党教材。
朱由校没生气。
他把木马的轮子重新装好，搁在地上推了一把。木马骨碌碌滚出去三尺远。
“你看这个木马。”
朱由检看了一眼。
“木头做的轮子，铁片做的轴。”
朱由校说。“你觉得推着它走路的，是轮子还是轴？”
“……轴。”
“嗯。可你只看见了轮子在转。”
朱由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读书人是轮子，看得见、转得响，可他们转到哪儿去，得看轴往哪边带。”
朱由检皱着小脸想了半天，似乎没有完全懂，但嘴上还是倔。
“那哥哥也不该每天跟他凫水、吃点心……”
“好了好了。”
朱由校笑了一声，走过去揉了揉弟弟的头。
“你说得对，我以后多读书。今天先回去吧。跟你刘娘娘说一声，好好用饭。”
朱由检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魏忠贤从偏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他刚才一直蹲在门后听着。
五岁的小殿下那句“阉宦是国祸”让他不敢出声。
皇长孙跟前没有他插嘴的份。
“进来吧。”
朱由校没回头。
魏忠贤弓着腰蹭进来。
“别放心上。”
朱由校蹲下去继续摆弄那匹木马。
“弟弟年纪小，非黑即白。书上说太监是坏的，他便觉得天底下内宦都是坏的。”
魏忠贤干笑了一声：
“奴婢不委屈。小殿下说的……也不算全错。”
朱由校抬了下眼皮。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魏忠贤的嘴合上了。
——您不也是个孩子？
这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魏忠贤赶紧把它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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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
朱常洛靠在枕上，听王安转述完父皇继续彻查东华门才让院判进来的经过，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苦笑。
他本来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装吐血把杨寰从东华门方向调走，让周海趁乱脱身。
陈矩那边确实配合了。
杨寰也确实被引到了慈庆宫。
“搜完了再让高永寿进来。”
搜查不停，太医延后。
万历把“太子病危”和“搜查继续”放在了天平的两头，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搜查更重要。
朱常洛闭了闭眼。
——老头子确实不松手。
角门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安出去接应，片刻后引进来一个人。
小顺子。
他跪在门槛外头，不敢进屋。
“太子爷。”
小顺子从袖底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东西拿到了。那封信……奴婢塞进净桶底下带出来的，味道实在……”
他搓了搓手指。
“奴婢不识字。但怕信泡烂了，就在杂院里借了灯，照着上头的笔画描了一遍。”
王安接过纸，递到床前。
朱常洛展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三岁孩童初学握笔。但每个字都描得极用力，笔画一道不差。
——“望与贤弟府中一聚。”
朱常洛看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通篇就这么一句。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任何敏感内容。搁在平日，就算被人翻出来，也不过是勋贵家管事替主人送的一张酒帖。
但偏偏赶上了封宫。
朱常洛把纸折好，递给王安。又看了一眼跪在门槛外的小顺子。
“我记得你，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没大名。他们都喊奴婢小顺子。”
“以后你就叫顺安。在角门当差，归魏忠贤管。”
小顺子——不，顺安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身上那股臭味在走廊里飘了好一阵。
王安拿火折子把纸烧了，灰烬在铜盆里散开。
朱常洛盯着那一小团灰烬。
——国公爷费心了。
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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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门杂院。
杨寰命人把周海从值房里拖出来。
两个番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把人推进走廊尽头的空房。
“脱。”
周海看了杨寰一眼，咬着牙把外袍脱了。
“里衣也脱。”
脱了。
“裤子。”
周海脸涨得通红。
一个老管事，被扒得只剩一条犊鼻裤，光着膀子站在番子面前。
杨寰蹲下去，翻了翻衣裳。
每一道缝都捏过了，领口、袖口、腰带夹层、鞋底、鞋垫。
什么都没有。
又翻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杨寰的脸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值守番子，就是之前被泼了一身净桶污水的那个。
“你盯了一夜，人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番子低着头，满身的臭味还没散干净。
“回千户，此人一直坐在矮凳上，两手搭着膝盖。小的寸步未离。”
杨寰的鼻子皱了皱。
他盯着那番子的裤腿，沾着已经干透的黄色渍痕。
“滚出去洗干净。”
番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杨寰把周海的衣裳扔回去。
老管事哆哆嗦嗦穿上，半句话不敢多说。
——人搜了，衣裳翻了，什么都没有。
大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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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搜查持续两天一夜。五十七间值房、十三间库房、宫城六门出入登记、内官监全部人员，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摆在乾清宫御案上。
一无所获。
万历把杨寰的搜查清册合上，靠回软榻。
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异常调动，没有人试图出逃。
太子那边只是“病危”叫了太医，反应合情合理。
宫内调度也无异常，看来自己是多虑了。
他的钓鱼局，什么都没钓到。
万历闭上眼。
“解封吧。”
陈矩跪地领旨。
万历没让他起来。
“陈伴伴。”
万历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极不要紧的事。
“前夜太子吐血，你偏偏第一个赶去慈庆宫。”
陈矩的背脊微微绷紧了。
“奴婢职责所在。储君有恙，司礼监不敢怠慢。”
“嗯。”
万历端起茶碗。
“只是朕想了想，你这些年事务太杂。司礼监的差事、东厂的差事、西厂留存的那些旧档……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矩的心沉了下去。
“东厂那边，让杨寰先管着吧。”
万历吹了吹茶沫。
“最近银子进得多，用的人手段得狠一些。杨寰年轻，冲劲足。”
——东厂，历来是司礼监掌印的禁脔。
掌印太监管东厂，等于皇帝的耳目和拳头握在一只手里。
现在这只手被掰开了。
“至于西厂旧档那些琐事，也一并交出去。”
万历搁下茶碗，终于看了陈矩一眼。
“伴伴年纪大了，该歇一歇。”
陈矩的额头贴在金砖上。
“奴婢……谢陛下体恤。”
他的声音平稳。
万历摆手。
“去吧。”
陈矩起身，躬着腰退出了乾清宫。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万历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太子不至于有那么大本事，不过陈矩也确实老了。
老了，判断就会变差。
老了，就该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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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寰接到东厂管辖权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如今一跃成了暂管东厂的实权人物，虽然挂着“暂管”二字，
但万岁爷用人从来不看名头，只看谁能办事。
杨寰回到东厂值房。
他坐在案前，翻出了封宫期间的人员登记簿。
——周海，英国公府管事，十一月初二入东华门，理由：送年货。
搜身无果。
衣物无果。
值房无果。
人确实干净。
但杨寰在这行混了十几年，他的直觉告诉他，人干净不等于事干净。
英国公府的管事，偏偏在万岁爷封宫的当夜出现在宫城里头。
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周海是干净的——可英国公呢？
杨寰把登记簿搁到一边，吩咐底下的人。
“把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名录调来。近三年的。”
番子问了一句：“千户，查什么？”
杨寰没抬头。
“我倒要看看英国公到底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