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将纸放下。
“此人查到了吗？”
周大年将刚取来的名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花蟒余党，陶六斤，前些日子已死。这份名册是范瑞卿交上来的，据说由各坊坊正、里长联名具呈，花蟒伏诛之后便已经拟好，一直存放在商会。”
“谁执的笔？”
“还未查清。范瑞卿只说各坊分别上报，最后由商会书吏誊录。”
孙承宗抬手抹平信纸一角。
这些富户，倒是好打算，把花蟒当成平账工具了……
花蟒死了以后，有些事情反倒由不得本人分说了。
花蟒只征收了一千两，这些粮商就敢报损了一万两，
平日里兴许是有跟自己不睦的百姓，便直接写进名册里，打成匪众余党……
也许这就是这位陶六斤身上的真相？
孙承宗不知道。
洛阳的账有多少是靠这次匪患平掉的？
孙承宗心里清楚，说不定这些世家宗族在这次匪患里反倒受益几分。
吃百姓的血馒头罢了……
他披上旧袍，起身道：
“备两名亲兵，去清凉巷。”
周大年迟疑了一下。
“大人，阮生藏身的地方未必无人盯着。眼下城里看着平静，福王府旧属和商会的人却都在暗处，是否多带一队人？”
“人多了便不像探病，倒像官府要去做坏事。”
孙承宗拿起一盏寻常纸灯，
“你守在巷外，不必进去。”
“若有人趁机行刺，该当如何？”
“范瑞卿等……依仗的就是规矩，若是有动手的胆子，他们便不会只想做个清闲富贵人家，那便是陈胜吴广之辈了”
周大年不再劝，点了两名亲兵跟上。
夜风穿过窄巷，夹着潮土气。
清凉巷已经闭门熄灯，庄家祠堂后院却还留着一点灯火。
庄敬之从门缝中认出孙承宗，
急忙开锁，将他迎了进去，又挥手支开守夜的乡勇。
“大人深夜来此，可是出了事？”
“我来看看阮生。”
庄敬之看了一眼地窖入口。
“阮公白日刚换过药。接骨的大夫说，他左腿断处尚未合上，肋骨也伤了，今夜才退了些热。”
“带路吧。”
木门打开，药气和血腥气一同涌了上来。
阮汉闻躺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左腿由竹片和布条固定，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额角结着黑痂，左眼下青紫未消，颧骨也有裂伤，说话时嘴唇不敢张得太大。
听见脚步声，他撑着床板便要起身。
孙承宗伸手按住他肩头。
“伤成这样，虚礼便免了。当日你我一别，你还是意气风发之象，如今倒是有些狼狈了。我也没想到，这花蟒竟被你一人手段诛杀了去，倒是省了许多功夫……你确有大才。”
阮汉闻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学生惭愧，承孙公信重……孙公深夜过来，可是城中又有变故？”
孙承宗拉过矮凳坐下，将那封沾泥的信递了过去。
“陶六斤此人，你认得吗？”
阮汉闻、接过信凑近油灯，看了片刻。
“听说过。”
孙承宗问道：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陶六斤原是南城泥瓦匠，四十来岁，家里有老母、妻子和两个孩子。后来洛阳活计少，他便去了北门脚行，替人扛包卸货。此人力气大，又肯替穷苦人出头，几年下来做了脚行的小头目。明面上有四十多个脚夫听他招呼，真正肯跟他拼命的，大约十几人。”
阮汉闻将信放在膝上，慢慢说起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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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蟒占据洛阳之后，先封官仓，再逼各坊交粮。
北门脚行熟悉城中粮户，便被逼着挨家搜查存粮。
陶六斤当面答应得痛快，转身却把花蟒派来的两个人绑进磨坊，又连夜通知七家粮户，将能藏的粮食全都埋进了地窖。
后来花蟒的人到南城抢粮，打断了陶六斤老母亲的一条腿，还掳走了两户人家的女儿。
陶六斤便带着脚夫和菜农凑出十几把柴刀、三根铁叉，趁夜摸进花蟒设在南城的粮点，杀了四个看守，烧掉半仓粮食。
“花蟒为此抓了脚行六个人，吊在北门示众，要陶六斤自己出来。”
阮汉闻说道，
“我那时已在城中站住脚，劝他不要硬拼，让他将人分散到各坊，暗中串联。等我把粮户、乡勇和商会里肯帮忙的人拢住，再一齐动手。”
孙承宗问：
“他听了吗？”
“听了一半。”
阮汉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伤口却随之裂开。
“此人是个有勇有谋的。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了花匪的行程，花匪在府衙南侧偏院设宴，召各坊头目赴会。陶六斤带了一把杀猪刀，混在送菜的人中，从后巷摸了进去。”
“他竟去行刺了？”
“差了些运气，没能成功。”
阮汉闻说到这里，语气里仍有遗憾。
“花蟒身边人多，陶六斤当场中了三刀，被按在地上。跟他去的脚夫和菜农冲进偏院，东街乡勇又堵住后巷，硬将人从刀下抢了回来。那一夜死了三个人，赵大头也挨了一箭。”
“陶六斤没有死？”
“没有。他被转移到城北一处废炭窑，但自那之后，洛阳城里的人都佩服他……。”
阮汉闻闭了闭眼。
“这些人都跟花蟒拼过命，绝不可能是花蟒余党。”
“范瑞卿难道不知道？”
“他应当比许多人都清楚。”
阮汉闻低声道，
“陶六斤在北门脚行多年，范家的粮车常由他安排卸货，他们二人必然是认识的。”
孙承宗将名册合上。
“所以，把他写成余孽不是误会。”
“不是。”
阮汉闻道，
“这姓范的恐怕是故意的……”
他看了看自己固定在竹片中的左腿。
“再后来，陶六斤突然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求孙公能替这些好汉平反……学生无能，无法做到。”
孙承宗没有安慰，只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札付。
“你做得到。”
阮汉闻抬眼看他。
孙承宗将札付展开，放到床边。
上面有河南巡抚刘策的签押与巡抚关防，末尾又加盖了孙承宗随身所用的印。
文书写得清楚：
洛阳县令临乱弃城，县丞下落不明，主簿死于北门，县事无人主持，准由钦差从权择人，暂署县事。
被择中的人是阮汉闻。
“自明日起，你暂署洛阳县事，县中钱粮、刑名、户册、仓储及匪乱善后，皆由你处置。”
阮汉闻没有伸手。
“可……孙公，晚生只是个秀才。”
“我知道。”
“连乡试都未中过，也未经吏部选授。何况刘存义的身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若有人当堂拆穿，朝廷体面如何保全？”
“陛下的体面就是朝廷的体面，此事陛下同意了，你自然不必担心……”
孙承宗点了点札付。
“更何况……这上面写的是暂署。河南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难道还要等吏部铨选、考功核资，再挑一个肯来洛阳的人？若等到手续齐全，县衙门前的冤状只怕已经烂在泥里了。”
阮汉闻仍未接。
“可晚生未必压得住范瑞卿。此人有银子、有人脉，商会、粮户和许多坊正都听他的。晚生过去冒充通判，只需想法除掉花蟒。如今真要坐堂，面对的却是整座洛阳城。”
“所以我才选你。”
“为何？”
“因为你有胆识。”
阮汉闻一怔。
“城中有功名的人不少。但明知身份败露便要掉脑袋，仍敢坐进府衙大堂。只你有聂政、要离与仓鹰之辈的胆识。”
孙承宗语气平静。
“所以我把此间事务禀报了陛下，陛下准了。”
阮汉闻低头看着札付。
“此事甚至惊动了陛下？”
“你应得的，你这书袋秀才……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孙承宗看到阮汉闻如此惶恐，不由得哑然失笑
随即打趣道，
“也许后世的史书里，你阮汉闻的名字会是，一人夺城剿匪又除藩，此等身后名，连我都羡慕半分。”
“不过凡做大事，都会紧张，你不敢担这份差事的考虑，我自然省得，所以特意来寻你……”
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阮汉闻道：
“孙公当年也有过这种紧张时候？”
“有。”
孙承宗看着油灯，提起了一段旧事。
“奉天殿那一日，周延儒拿着矫诏要扶皇长子登上御座。我没有办法，便拿砚台砸死了他。待到我冷静下来，才发觉手已经被那份砚台划伤，却毫无知觉……”
孙承宗说得没有半分得意，只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若事情败了，我便是当殿杀人的乱臣。可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周延儒若再多说几句，殿中便可能有人跪下。等所有人都跪了，那便什么都晚了。所以那时……尽管我紧张得双手无知觉，但仍旧做了。”
阮汉闻问道：
“可孙公毕竟行的是君子之道……”
（君子？？？）
“称不上君子……我在翰林院时，也自认有些坚持。看不起逢迎权贵之人，不愿与各党往来，遇事先问名正不正、言顺不顺。那些坚持并没有错，只是容易将自己的清白看得比事情本身更重。”
孙承宗从袖袋深处取出一张折旧的手书。
“陛下令我到河南时，曾说让我来做一回阳明先生。”
阮汉闻接过手书。
“王文成公？”
“起初我以为，陛下只是让我效仿王文成平乱。到了河南以后，我见了太多民间疾苦和官场倾轧。那时我才渐渐明白，陛下所言阳明二字有两层意思。”
孙承宗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是心性。所谓致良知，在于遇事知行合一。是非到了眼前，你心中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却因为顾忌名声、规矩和旁人议论不肯去做，那便是知而不行。”
“第二层呢？”
“你想想，文成公平宁王，用过诈术，发过假檄文，也用过离间。若按翰林院那些人的标准，其中许多手段都算不得光明。可不用这些手段，宁王之乱便不能迅速平定，江西还要死更多人。”
阮汉闻打开手书。
朱常洛的字有些像稚童写的，但阮汉闻却看的痴迷。
【做事不可迂腐刻板。阴阳有反有合，法度有经有权。能成事者，不论手段黑白，只论结果是否利国利民。自此修行之后，朕待你事成返京。】
末尾还有一句。
【黑猫白猫，抓到老鼠都是好猫。】
阮汉闻盯着那句话，神色有些古怪。
“这话……虽然质朴，反倒是深刻。”
“我第一次看时也这么想。”
孙承宗淡淡笑了一下。
“后来才明白。一个官若整日只顾着证明自己这身毛色最正，却连老鼠都抓不住，那不是君子，只是废物。”
阮汉闻将手书又看了一遍，才问道：
“学生受教……可若范瑞卿联合商会、乡绅和乡勇，封住粮仓，以全城商民的名义与官府周旋，下官应当如何？”
这一声“下官”说得很轻，他自己尚未察觉。
他内心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陛下的手书说动了。
孙承宗却听见了。
“你觉得该如何？”
“先查明他是否犯法。若无实据便拿人，只会让商会与官府彻底反目。应该先安抚洛阳百姓，获取信任……”
“法子没有错，只是格局小了，并且也不一定斗得过那些士绅。”
阮汉闻神色微紧。
孙承宗没有让他继续猜，直接说道：、
“他若是讲规矩，你把棋盘掀了便是……”
阮汉闻脑海里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清流名士……
这位可是在奉天殿上杀人的主，
他说掀桌子，难道意思是？
“孙公的意思是……”
“该抓便抓，该杀便杀。若他一人不死，便要死更多无辜百姓，他的死只是成事路上必要的代价。”
孙承宗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在他嘴里，杀这些虫豸之辈跟杀鸡没什么区别。
杀范瑞卿，
孙大人真的敢？
不对，他肯定敢，可是后续那些……
“若下官办错了呢？”
“做事便会出错。错了就改。”
孙承宗道，
“可你若因为怕错便什么都不做，那洛阳百姓便无所依靠了。”
他将札付往前推了推。
“大明要的是一个能把洛阳收拾干净、让百姓活下去的知县。”
阮汉闻终于伸出手，接住了那份札付。
“下官明白。”
他的手却微微发颤。
孙承宗收回朱常洛的手书，起身道：
“归德卫留下八百人守城，周大年另拨一队亲兵护住县衙。兵马暂时只能替你镇住场面，暂时还不能帮你立威。若洛阳百姓觉得你只是仗着军队压人，今日敢来投状，明日便不敢了。”
阮汉闻听出了他的安排。
“孙公要离开洛阳？”
“天亮便北上。”
阮汉闻下意识看向地窖外。
孙承宗入城不过两日，却已摸清商会、粮仓和花蟒余党的大概情形。
五千归德卫肯定不是来与一群粮商长久周旋的。
他急着将县事交出，只可能是北边的事情已经不能再等。
“孙公要去追……那位？”
孙承宗没有回答，只将手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这一回避反而让阮汉闻确认了猜测。
福王朱常洵被关外人裹走。
此事他仍旧有疑问，
若只是仓促逃亡，不会留下如此清楚的痕迹。
有人要让天下人相信福王已经通敌，而要坐实福王造反一事。
这是个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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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推开地窖木门，夜风顺着石阶灌了下来。
庄敬之守在后院，见他出来，立即上前。
“天亮前找一副稳当的担架，再寻两个懂接骨的大夫。将阮知县送进县衙，沿途不必遮掩。”
庄敬之听见“阮知县”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望向地窖。
“草民领命。”
“另外，你就是庄敬之？”
“是。”
“陛下念你此次剿匪有功，你可做些准备……”
“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