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孟津旧渡南面。
官道在一片枯黄的杨树林前转了个弯,
林边立着半截残破石碑,上面的字早被风雨磨平。
再往北七八里便是黄河,
两条预备渡河的船已经拖进芦苇荡,
一条尚能使用,另一条船底漏水,只能勉强载些杂物。
一名斥候从南面疾驰而来,在李杰面前翻身下马。
“归德卫骑兵已封住官道,前锋三百余人,打的是归德府旗。孙承宗亲率主力在后,距此不足三十里,照眼下的脚程,一个半时辰便能赶到。渡口那边最多撑到明日天亮,也会被他们彻底封死。”
李杰正蹲在石碑旁,用匕首挑出靴底嵌着的一块碎石,听完只问了一句:
“西面的山路可还能走?”
“能走车马,只是绕得远。”
“够了。”
斥候退下以后,哈尔巴朝林外的车队看了一眼。
那辆青布车停在两棵老杨树之间,两名小阿哈守在车旁,里面不时传来叫骂声。
朱常洵从昨夜开始便没安静过,嘴里的布团拿掉就骂,
塞回去便拿脚踹车板,昨夜还险些从车上滚下来。
此刻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却仍在喊什么“贵妃嫡出”“大明亲王”,
又说回京后必请万历发辽东十万大军,将建州上下剥皮抽筋。
两个小阿哈听不懂多少汉话,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像杀猪。
哈尔巴皱着眉道:
“这个猪已经吵了一路。既然过不了河,留着还有何用?一刀杀了。”
“杀他不难。”
李杰收起匕首,捡了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点出洛阳、孟津和怀庆三处位置。
“可四贝勒要的不是一具尸体。”
哈尔巴不以为然:
“一个废物藩王,活着还能比死了更有用?”
“正因为是废物,才好用。”
李杰用枯枝在洛阳与孟津之间划了一道线。
“福王跟着咱们的人一同出城,所有人都知道,大明福王惧怕归德府卫清剿,跟着咱们女真人跑了。”
“私囚朝廷命官、豢养私兵、纵容护卫杀害百姓,随便拿出一条,都足够废藩夺爵。”
哈尔巴道:
“所以更该杀了,免得他回去翻供。”
“死人可不会替皇帝添堵……”
李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若活着回去,事情便不同了。他一定会说自己是被咱们挟持的,王府旧党也会替他喊冤。宗室会怕新帝借机清藩,南宫那位更不会眼看亲子获罪。”
哈尔巴听到这里,渐渐明白了。
“他们会自己争起来。”
“不错。有人信他,有人不信,这便够了。”
李杰将枯枝折成两截,随手扔进草丛。
“而且四贝勒讲过……更难的是皇帝如何处置。杀了,便是弑弟。大明以孝治天下,太上皇尚在南宫,做父亲的眼看一个儿子杀另一个儿子,这便会有意思起来。”
“不杀……嘿嘿……一个与建州牵扯不清的亲王留在京中,外朝会日日盯着,放回河南,谁也不敢放心,圈禁起来,也会不断有人上疏请旨处置。”
哈尔巴咧了咧嘴:
“杀,是天家无情。不杀,是包庇逆藩。”
“查得重了,兄弟反目,查得轻了,国法无存。”
李杰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
“四贝勒亲口说过,此事若成,不必夺一城,也不必斩一将。只须让大明皇帝每次见到这个弟弟,都会被他恶心一番。”
“是不是四贝勒被那明人皇帝重伤过,才有此报复之意?”
“嗯……也不全是……那位新帝登基以来,天下已经有人拿他当圣君。可大明最在意的正是天子德行。他若杀亲弟,这张圣人面孔便要裂开一道口子,他若不杀,这个跟建州牵扯不清的亲弟弟,便能恶心他一辈子。”
“四贝勒亲口吩咐,一定要恶心到那皇帝,咱们都是有赏的……”
哈尔巴终于笑了。
“大明人规矩多,倒方便咱们获利了,俺回去要多去几个婆娘来……。”
“规矩本身未必有错,只是他们惯于拿规矩杀自己人。”
李杰说完,朝青布车走去。
车帘刚被掀开,朱常洵便向后缩了一下。
他嘴角被麻绳磨破,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亲王袍服早已被脱去,身上只剩一件沾满灰土的粗布短褐。
哈尔巴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朱常洵先干呕了几声,喘匀气后立刻骂道:
“狗奴才!孤回京以后,定奏明父皇,将尔等尽数诛灭!”
哈尔巴抬起手,李杰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王爷精气尚足,看来这一路不曾受什么亏待。”
朱常洵看见李杰首次露怯,勉强挺起腰身。
“你现在知道怕了?”
“自然是怕的。”
李杰示意手下割开他脚上的绳索。
“孙承宗亲领大军北上,我等再押着王爷,只怕谁也走不了。商议之后,还是将王爷留在此处,交还明军。”
朱常洵愣了一下,眼中先是怀疑,继而露出喜色。
“你当真肯放孤?”
“建州只是大明属部,哪里敢真与天朝为敌。先前所为,不过是想借王爷的威名求一条活路。”
朱常洵活动着发麻的双腿,伤处突然一阵剧痛,险些从车上栽下来。
哈尔巴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用不着你扶。”
哈尔巴眼中凶意一闪,终究没有发作,嘴里嘟囔了一句。
朱常洵扶着车沿站稳,语气也重新有了几分亲王的架势。
“孤向来宽仁。你们今日若放了孤,先前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银子、盐引、庄田都可以商量。皇太极若想要朝廷官职,孤也能替他向父皇说话。”
李杰拱手道:
“王爷大量。”
这一句让朱常洵愈发笃定,认定建州终究惧怕大明兵威。
“不过洛阳那一巴掌不能不算,还有用棍子打孤腿的那个,孤认得他的脸。你把他们送到京城,再献三千匹马、五百张上等貂皮,此事方有得谈。”
哈尔巴差点笑出声。
李杰神色不变,只道:
“王爷放心。真要跟大明作对,我们建州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还望王爷莫怪。”
这句话正中朱常洵心意。
他冷哼一声:
“你知道便好。”
李杰吩咐手下从驮马褡裢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当着朱常洵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件蟒纹里衣,领口与袖缘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虽然沾了汗渍,纹样仍旧清楚。
衣领内侧还留有福王府司衣房的暗记。
衣服旁边放着半块金丝腰扣,断口并不整齐。
扣背刻有“万历三十七年·福邸内造”几个细字,内缘另有更小的“福府司衣”四字。
另一半仍在洛阳王府库房,造办册上也有登记,只要取出比对,便能确认身份。
朱常洵一眼认出旧物。
“这是孤出城前穿的衣裳。原来被你们藏起来了。”
“王爷回京,总得有东西证明身份。”
李杰将油布包递给他,又让人牵来一匹左后腿有些跛的马。
马鞍旁挂着半囊水和几块干饼。
“前面半里便有一处废驿。王爷可在那里等候。归德卫前锋很快就到,见到蟒衣和腰扣,自会护送王爷回京。”
朱常洵抱住油布包,心中的最后一点担忧也散了。
若李杰真想害他,
何必留下这些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在他看来,建州人显然是被大明国威吓破了胆。
两名小阿哈将他拖下马车,又割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李杰没有让人把绳子全部收走,只将割断的一截扔在车辙旁,以便明军查看。
朱常洵揉着手腕,忽然问道:
“你们往哪里走?”
“先向西绕山,再寻地方过河。”
“你们逃得掉吗?”
“各安天命。”
朱常洵听见这句话,反而有些快意。
他巴不得李杰等人被归德卫擒住,押到京中任他处置。
到了废驿旁,哈尔巴把他扶下瘸马。
旧驿的屋顶塌了大半,土墙上还残留着“孟津北驿”几个褪色的字。
里面的桌椅早被拆去烧柴,墙角只剩几个破陶罐。
李杰替朱常洵翻正蟒衣的领口。
“王爷此番一别,便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了。”
朱常洵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
“你怎么这般恶心。”
“王爷莫怪……”
李杰退后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
百余人的队伍沿废驿西侧小路离去,车轮卷起的尘土遮住了半条官道。
朱常洵靠着石柱站了许久,始终不敢乱动,
唯恐建州人只是换一种法子戏弄他。
等了半柱香,四周仍没有动静,他才俯身抓起水囊,拔掉塞子连灌几口。
水流进鼻子,他呛得满脸通红,跪在地上咳了好一阵。
缓过气后,他打开油布包,再次看见那件蟒纹里衣。
金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朱常洵抱着衣服,忽然哭出声来。
他反复摸着腰扣上的小字,像是直到此刻才确信自己仍是福王,仍是万历最宠爱的儿子。
哭了一阵,他又觉得有些丢脸,赶忙擦去眼泪,将蟒纹里衣贴身穿好,再把粗布短褐罩在外面。
“孤要回京。孤要回京!!”
他扶着石柱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官道说了一句。
哥哥拿他又能怎样?
只要回到京城,父皇必然会护着他。
至于王府里的建州甲士,可以推给李杰与花蟒,那些文书,也可以说是死去的属官擅自所为。
死人不会翻供,这种办法他从前用过许多次。
他解开瘸马的缰绳,连试两次才勉强爬上马背。
马刚走两步,左后腿便歪了一下,吓得他险些滚下来。
朱常洵抱紧马颈,疼得龇牙咧嘴,仍朝李杰离去的方向喊道:
“孤回京之后绝不追究!你们今日放了孤,孤记得你们的好!”
无人回应。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连匹好马都舍不得留”,
随即催着瘸马往南而去。
南面有归德卫,有孙承宗,有大明的兵马。
在朱常洵看来,只要见到这些人,他便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此乃天意。”
朱常洵心情格外舒畅,尽管身上旧伤还有些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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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杰的队伍离开两里以后,便转入了西面的山林。
林中留下了六个人。
额勒赫带着两名同伴藏在废驿东面的灌木丛中,三人都穿着猎户常见的粗布衣裳,没有披甲,也没有携带容易暴露身份的长刀。
另外三人中,一人占住林中高处,一人沿沟谷绕向官道东侧,最后一人牵着两匹快马,随时准备向北传递消息。
几个人的差事可以轮换,既能看住废驿,也能盯紧南面来路。
李杰将一块刻着简略路线的木片交给额勒赫。
“明军到了以后,看清了。”
“沿途散出消息,就说皇帝欲掩盖亲弟通敌。”
“总之,无论明军怎么做,北面三日之内都要知道。”
额勒赫收起木片,带人无声没入林中。
李杰这才调转马头。
“渡河以后烧船,先向怀庆方向走一段,故意让人看见,再折入太行陉。三日后出山,便可到大同边墙。”
哈尔巴回头望了一眼废驿方向。
“四贝勒此计一石二鸟,真当人杰……“
“说真的,我觉得四贝勒比大贝勒英明许多……”
“嘘……”
李杰拍了拍马颈。
“关着一个与建州私通的亲王……哈哈哈,四贝勒不怕大明皇帝狠,就怕他仁慈。越是想保住圣德,越恶心。”
马蹄踏过枯叶,队伍很快消失在山路深处。
废驿南面的官道上,朱常洵还在瘸马背上摇摇晃晃。
他走得不快,身上的伤却不断发疼,只能一边喘气,一边朝远处张望。
约莫一刻钟后,官道尽头扬起烟尘。
十余骑归德卫斥候越过弯道,为首之人远远看见马背上的朱常洵,立刻抬手,身后骑兵随即散开,封住官道两侧。
朱常洵精神一振,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
“孤是福王!”
他取出半块金丝腰扣,高高举过头顶。
“孤遭建州贼人挟持……”
为首的骑兵没有立刻下马参拜,只盯着他手中的腰扣,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蟒纹里衣、手腕勒痕和后方废驿。
灌木丛中,额勒赫停止咀嚼干肉。
更远处,一面归德大旗正越过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