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正殿里只点了两炉炭。
万历右手不便，身子也无法久坐，
只能斜靠在软榻上，膝头盖着厚毯。
听见宫人通报皇帝驾到，
他没有让人扶，也没有命人整衣，
只抬眼望向殿门，
似乎要看一看这个许久不曾主动来请安的儿子，今日究竟为何低头。
朱常洛进殿后连问安都没做，直接在榻前不远处坐下。
目光落在炭炉上，像是在等万历先开口。
沉默……
许久的沉默……
但这份沉默落在万历眼里，却成了退让。
他这几日听到不少消息。
外朝借纳兰出入南宫与父子天伦之事，
影射新帝受建州女子蒙蔽且纵容宫闱流言，损及太上皇体面。
那些话自然不是万历亲自吩咐的，
他只在沈榷等人来请安时，偶尔叹一声家门不幸，再问一句年轻人执掌天下，是否容易受妇人影响。
话传出去，自然有人替他写成奏疏。
万历很熟悉这一套。
他做了几十年皇帝，见过太多臣子自称忠直，
实则只需从御座上漏下一点风声，那些人便会争先恐后替他咬人。
朱常洛登基以来看似势盛，
可一道有关男女私德的流言，照样能让群臣找到攻讦的缺口。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哪怕做事狠些，哪怕在奉天殿上夺了位置，
遇到这种不宜深究的不能明辩之事，还是要回到父亲面前求一个台阶。
万历想到这里，心情松快了些，脸上却没有显露，只慢慢说道：
“你今日肯来，朕倒有些意外。”
朱常洛没有回应。
“近来朝中事务多，朕原以为，你已经忙得顾不上南宫尽孝了。”
万历等了片刻，见他仍不作声，愈发认定自己猜中了来意。
“坐得这样端正，倒让朕想起洛哥儿……你做皇长子的时候。那时你每回来见朕，也是这般模样，不问便不开口，问了也只拣稳妥的话说。如今做了皇帝，脾气大了，规矩反倒还是旧规矩。”
他说得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亲近。
那些旧事于他只是茶余饭后的几句感慨，
于朱常洛却是数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
万历并不在意这一点。
在他的记忆里，
皇长子纵然受过一些委屈，也终究封了太子，后来又坐上皇位。
既然最后得到了天下，
先前的冷落、拖延与打压，便都可以算作帝王家的磨炼。
“你如今最缺是耐性。”
万历继续说道，
“朝中人嘴上称颂圣明，心里未必真服。等你要动他们的田地、门生与乡里，他们转眼就能换一副面孔。”
朱常洛抬起眼，看了万历一眼。
万历将这道目光当作终于听进去，微微笑了笑。
“朕什么人没有见过？张贼当年满朝都说他是社稷之臣，死后又如何？朕若不是病得突然，奉天殿那一日，未必会有那么多人跪你。”
这句话才是万历真正想说的。
前面的为君之道不过是铺垫，
他要朱常洛明白，帝位并没有想象中牢固。
南宫还在，旧臣还在，勋戚与宫人之间也仍有许多看不见的线。
朱常洛能靠一场宫变登基，便不能认定天下已尽在掌中。
万历说到这里，略微坐直了些。
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可他仍不肯让宫人进来扶。
在朱常洛面前，他尤其不愿显得衰弱。
“你肯来见朕，是好事。那个建州女子，既然惹出闲话，处斩便是。天下女人何止千万，妇人之仁……”
朱常洛依旧没有说话。
万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舍不得？”
万历说得极为轻慢。
“年轻人喜欢美色不算大错。你若喜欢她，留在宫中也无妨……”
朱常洛终于开口。
“说完了吗？”
万历眉头微动。
这一句既没有称父皇，也没有自称儿臣。
有些逾矩了……
他方才那番话虽然带刺，却始终披着父训子的外衣。
朱常洛这一问，却将父子之间仅存的那层温情直接揭开。
“觉得朕说得不对？”
“你真让我恶心……”
朱常洛也不再把话带着天家的那些称谓……
万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殿内几名宫人同时低下头，恨不得立刻退出去，却又无人敢动。
这样的字眼不该出现在天家父子之间，更不该从当今天子口中落到太上皇身上。
万历沉声道：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恶心。”
万历左手压毯，指头收紧。
“放肆。”
“朕还没有说完。”
朱常洛没有因这一声斥责停下。
他过去太熟悉万历的威压。
所有人都学会从皇帝脸上猜意思，
猜错一步，便可能丢官、下狱，甚至送命。
可现在，他无所谓了。
他继续拿回了熟悉的称谓，理了理思绪。
“朕厌恶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朕，也不是因为你偏爱三弟。天家父子情分浅薄，不算什么稀奇事……我恶心的是你坐了几十年天下，却把大明弄成了今日这副模样，还能若无其事地大言不惭。”
万历的脸色终于变了。
“国库空虚，你说是臣下贪墨，官署缺人，你说是朝臣朋党，边军缺饷，你说户部办事不力，百姓被矿监税使逼得家破人亡，你说下面的人曲解圣意。”
“天下所有坏事，到了你这里，总能找到旁人的过错。”
“唯独你没有错。”
朱常洛说到这里，身子向前倾了少许，目光没有躲避。
“你数十年不视朝，六部堂官残缺，地方正印久悬，奏疏留中如同废纸。辽东将士连饷银都领不到，边将吃空饷、倒卖军械，建州借着大明的铁器、粮草与情报壮大。河南大旱，官仓见底，福王府却能继续圈田囤粮。江南田赋一年少了上百万两，人人都知道窟窿在哪儿，却没有人敢查。”
“这些也都是张太岳的错？”
“都是言官的错？”
“都是户部、兵部、内阁的错？”
“还是天下人辜负了你？”
万历嘴角绷紧，中风的脸愈发僵硬。
“你初登大位，便以为自己看透天下。矿税若不收，内帑从何而来？边军要饷，河工要银，宫中宗藩也要供养。朝臣只知伸手，却无人替朕筹措。”
这番辩解他不知说过多少次。
臣子反对矿税，他便问银从何来，
边将哭穷，他便怪户部不肯筹措，
百姓告税监横征，他便说官员借民意逼宫。
只要天下还没有彻底垮掉，
他就能将一切弊病说成维持祖宗基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要钱，他喜欢控制一切的感觉……
朱常洛听完，只问了一句。
“大明目前的满目疮痍，你朱翊钧是看不到，是瞎了眼吗？”
万历一滞，左手挥舞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梦里，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师，而自己仍旧是那个少年天子。
直呼自己的名讳，批评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个男人在自己的心里始终如同梦魇一般。
张贼！！！！
压抑……
他太压抑了……
“放肆！！！！！你敢……”
朱常洛停了一下，继续延续着之前的声调。
“你并非精于帝王之术，你只是怕。怕天下人记得张居正的功劳，却忘了你这个皇帝。”
“住口！”
万历左手猛地拍在榻沿。
炭炉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朱常洛却没有停。
他忍了太多年。
并非只是这具身体忍了太多年，而是他来到这个世上以后，每查清一笔烂账，每看见一座空仓，每遇见一个因欠饷而死的士卒，都要重新面对万历留下的局面。
最让他厌恶的并不是一个昏聩的老人。
而是这个老人至今仍相信，天下离不开他的权术。
“朕若是只恨你不慈，今日不会来。”
“来是想亲口告诉你，大明到了这一步，你难辞其咎。”
万历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斥责，想召人将朱常洛赶出去，甚至想像从前一样下一道废储的旨意。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不是那个能够任他处置的太子。
御座已经易主。
兵权、印玺、内阁、司礼监，也都在外面。
他此刻能拿出来的，只有一个父亲的名分。
偏偏朱常洛连这层名分也不肯再认。
万历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好，好一个圣明天子。”
他连说两个好字，语气里全是讥讽。
“等到国库见底，边军溃散，江南生乱，今日拥戴你的人，自会转过头来骂你。到那时，你便知道朕为何如此。”
朱常洛没有反驳。
万历以为他终于被说住，冷冷补了一句。
“至于纳兰，一个女人而已。朕借她放出几句话，外朝便闹成这样。可笑……你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却来朕面前谈天下，不觉得可笑吗？”
朱常洛看着他。
“蠢货。”
“一个女人如何能拿捏住朕。”
“拿捏住你的，是你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羞耻。”
万历的左手骤然抓住毯角。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陈矩的声音隔门传来。
“陛下。”
“辽东、河南，各有八百里急奏，请圣裁。”
殿内短暂安静下来。
万历先看朱常洛。
方才那些话让他心头惊怒交加，
此刻突然出现两封急奏，更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朱常洛今日来得太巧，前脚进南宫，后脚便有辽东与河南军报送到，仿佛所有事情都算好了时辰。
“进来。”
朱常洛开口道。
殿门被推开，陈矩捧着两封急报入内。
他先向朱常洛行礼，又朝万历躬身，随后站在两人之间，并未立刻宣读。
朱常洛道：
“念。”
陈矩展开第一封。
“河南巡抚刘策、商丘孙承宗联衔奏报：洛阳匪患已平，建州奸细乘乱潜入王府，挟福王殿下北逃。归德卫追至孟津，未能救回。现已封锁渡口，清查沿途关隘，请朝廷速定处置章程。”
万历猛地抬头。
“洵哥儿被掳了？归德府军……竟连一个藩王都护不住？岂有此理！”
陈矩没有回答。
万历立即看向朱常洛，等他表态。
福王虽已被削禄裁卫，到底还是太上皇最看重的儿子，更是大明亲王。
若当真落入建州手中，朝廷便不能再把此事当作普通边患。
“还有一封，继续念。”
朱常洛说道。
陈矩展开辽东急奏。
“开原以北塘报：建州三旗围攻叶赫，城内粮水将尽。近日有明军自南北两路突入建州营盘，焚其辎重，击溃围城兵马，叶赫之围已解。布扬古遣使上表，愿率叶赫诸部恭奉大明约束，岁贡如旧。”
万历听完，脸色愈发难看。
他转向朱常洛，语气终于不再从容。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建州围叶赫，本是诸部旧怨。如今明军无旨出关，袭其营寨，福王又落在他们手中，一旦两件事合在一处，你弟弟的安全你便不管不顾了？？。”
朱常洛重新坐下，没有解释。
万历已顾不上方才的争执。
他如今最关心的只有朱常洵能否活着回来。
“立刻遣使……把费英东也召来”
“告诉努尔哈赤，叶赫之事或有误会，出关兵马并非朝廷明令。只要他肯交还福王，贡赏、敕封、马市，都可再议……宗藩落入外族手中，损的是朝廷体面。”
“眼下万不可与建州交恶。”
“此事必有误会。”
“你当立即修书，安抚努尔哈赤，命他约束诸子，善待福王。只要洵哥儿平安归朝……”
他说得越来越快。
先前那副教导新帝的从容已经消失。
所谓边疆大局、朝廷体面与宗藩祖制，都只是用来遮掩同一个意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朱常洵换回来。
朱常洛一直等他说完。
“说完了吗？”
朱常洛站起身，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看着万历，只说了四个字。
“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