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梦麟这句话落下，总兵府内外都松动了几分。
这一夜，两边军士隔街守着，谁也不知道天亮后该如何收场。
南营怕担纵放之罪，
刘綎所部也怕被扣上犯上作乱的名头，
明明没有人想再打，却又无人敢先收刀。
如今巡抚标营到了，至少这件事有了能接手的人。
府中灶房很快忙了起来。
铁岭仓中拨出粟米，又杀了六头羊，
伤兵先领热汤，其余军士按队入府取食。
赵梦麟没有立刻问李永芳之事，只命标营接管四门，将南营各部遣回营中候令。
沈长青上前请罪。
“请赵将军治罪。”
赵梦麟看了他一眼。
“你没做错。”
沈长青低着头，不敢接话。
“今日之事，巡抚大人自会处置，你不必太紧张。”
等府中军士吃上饭，他才走进前堂。
李永芳的尸首已经用草席裹住，人头另放在木匣中。
刘綎坐在门槛旁，手里捧着一碗羊汤。
赵梦麟先向三人见礼。
“诸位。”
刘綎抬了抬眼。
“是来拿我的？”
“巡抚若要拿人，哪还会如此行事。”
赵梦麟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军士递来的粟米饼。
“巡抚衙门昨夜收到铁岭急报，就大体上猜到了会发生些什么，所以他差我过来，只是没想到事情比我想得更激烈……”
吴惟忠停下笔。
“巡抚还说了什么？”
“我原本便是铁岭守军，派我前来……自然不用多说什么了。”
刘綎没说话。
赵梦麟掰开米饼。
“李永芳在辽东做了多年总兵，关内关外都有往来。如今他一死，想替他遮掩的人有，想借他的死牵连闹大的人也有。诸位留在铁岭，不安全……”
刘綎放下汤碗。
“那你想怎么做？”
“即刻回京。”
赵梦麟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几人面前。
“我已以巡抚标营名义将此地所获人证、军令、簿册分作三份，一份由我亲送辽阳，一份交赵率教护送诸位入关，另一份走驿递呈兵部。三份东西所记相同，保证事情不偏颇。”
吴惟忠翻开文书，看见末尾盖着辽东巡抚衙门的关防，神色这才缓了些。
“熊巡抚还说，京中若有人抓着不放，他便亲自上疏，照实具奏。”
堂外已有军士听见，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昨夜敢跟着入城，是一时血气，也是无路可退。
等天亮以后，许多人想起家中父母妻儿，心里难免生出惧意。
朝廷若将他们写成乱兵，叶赫一战便算白打，死去的人也拿不到抚恤。
人群中有人问道：
“赵将军，此事……朝里真能容得下？”
赵梦麟顺着声音望去，没有去找是谁发问。
“陛下容不容得下，我不能替陛下开口。不过熊巡抚让我转告诸位一句。”
他停了一下。
“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堂外有人低声笑了，众人终于放松下来。
这句话算不得什么大道理，却比长篇保证更让人安心。
熊廷弼在辽东领过兵，大伙都是听过名号的。
赵梦麟转头吩咐亲兵。
“请赵游击过来。”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走入府中。
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甲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泥点。
“末将赵率教，见过诸位将军。”
赵梦麟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同族侄孙，现领游击。他带八十名标营骑兵，护送诸位回京。此番回京有巡抚标营的文书，诸位近千余人，也方便些。”
赵梦麟又道：
“今日先歇半日，申时出城。昨夜参与旧营之事的铁岭军士，愿随行作证者，由赵游击一并带走。冯三等人也随队入京，私开城门之罪不能不问，但他们为何开门，同样要让朝廷听清楚。”
冯三靠墙坐着，听到这里，忍着膝伤站了起来。
“小的愿去。”
“去了京城，可能要下诏狱。”
“该下就下……”
赵梦麟点头，没有再问。
刘綎重新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羊汤。
“那就回京吧，也该跟陛下讲讲了……”
他说得平常，众军心里最后那点无处着落的惶恐却定了下来。
“虽然老子还没见过他……”
刘綎嘀咕了一句。
赵率教随即点出护卫人手，着手忙起来。
赵梦麟离开，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他命人打开总兵府库房，凡能对上账目一律先供军中使用，账目不清的银箱就地贴封。
李永芳留下的人脉和烂账，不是一日能查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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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阜成门外，
宗藩车马陆续抵达。
礼部早已将入城次序写得明白，各王府按册验明身份，护卫不得超过二十人，属官、内使、车马也各有限额。
各府所携箱笼只查兵器与违禁之物，不动私财，
随行人数若多，便在城外自行安置，不得以宗室身份逼守门军士放行。
蜀王朱奉铨的车驾最先到了。
他在城外便让府中长史整好名册，自己下车等候。
守门百户核过关文，又开了两只装衣物的箱子，朱奉铨始终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长史见守卒反复对照名册，面上有些不悦，刚想上前说话，便被朱奉铨拦住。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莫扰他们办差。”
守门百户听见，连忙拱手。
“王爷见谅，近日入京宗藩甚多，上面查得严。”
“你照章办便是。”
蜀王府二十名护卫尽数验过腰牌，车队随即入城，没有多生枝节。
周王朱肃溱稍后抵达。
他所带车马比蜀王府多了几辆，却早在通州便将多余护卫遣回封地，只留下王妃用药和入京进献的土物。
轮到查验时，他还让王府内使将箱笼主动打开。
“诸位辛苦。本王奉诏入京，不愿给朝廷添事。该查什么，只管查。”
守门兵卒不敢怠慢，很快放行。
两位藩王进城以后，城门处的人都以为今日差事会顺当一些。
但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这番简单……
过了午时，楚王车驾到了。
队伍从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尾，前有仪仗开路，后有车马辎重，单是披甲护卫便有六十余人。
王府长史来到门前，随手把名册扔给守卒。
“王爷一路劳顿，快些开门。”
守门百户翻开名册，脸色有些为难。
“依礼部所定，各府入城护卫不得过二十。贵府名册上却列了六十四人，还有二十七名未入册的内使和校尉。请长史大人先作裁减。”
那长史冷下脸。
“这是楚藩护卫，不是地方杂兵。王爷奉天子诏命入京，路上若有差池，你担得起吗？”
“城内自有五城兵马司护卫诸王。小的只是按令查验。”
“一个守门的小官，也敢让王府裁人？”
两人说话间，楚王的车驾已经停下。
车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何事？为何不走？”
长史赶紧回身禀报。
“王爷，守门兵卒不肯放行。”
车帘被掀开一角。
“礼部请本王入京，难道连几十名随从也容不下？”
守门百户上前行礼。
“王爷，礼部行文已有明定。蜀王、周王方才也是依此入城，请王爷恕罪。”
楚王没有下车。
“他们怕事，本王便要跟着他们怕事？”
守门百户低着头，仍挡在车驾前。
长史见状，抬手便给了旁边一名守卒一巴掌。
“还不搬开拒马！”
守卒被打得一个踉跄，手仍按着拒马，没有敢动。
城门旁边的一张旧木桌后，一名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放下笔。
他在此坐了大半日，一直替礼部核对各府人数，
看着像临时调来的书吏，身边也只跟着两个做小厮打扮的人。
此前蜀王、周王入城，他没有开口，楚王府长史打了人，他才慢慢站起身。
“打守城军士，也是王府的规矩？”
长史回头看他。
“你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