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史回头看他。
“你是什么东西?”
灰衣人没有动怒,只把桌上的名册合拢,伸手掸了掸纸角。
“我是什么东西不打紧。你是什么东西,倒该先说清楚。”
长史愣了一下。
灰衣人指着他腰间悬着的王府牙牌,慢慢问道:
“王府长史领朝廷俸禄,替宗藩理事,按品秩也是朝廷命官。怎么到了京城门下,便学会替主子咬人了?”
周围几个守卒低下头,有人强忍笑意。
长史脸色顿时涨红。
“放肆!本官奉王命办差,你敢当众辱骂王府属官?”
“你方才打守卒时,不是很威风么?”
灰衣人看了眼挨打的兵卒,见他脸上已经浮起五道红痕,便朝身旁小厮吩咐道:
“记下。楚王府长史恃势殴打守城军士,阻挠查验,口称王命,疑有藩王授意。”
“你敢!本官乃楚府长史,你这不入流的书吏也敢攀咬王爷!”
“再添一句,听见朝廷法度便大喊大叫,疑似心虚。”
长史向前迈了一步,却被旁边几名楚府护卫拦住。
这灰衣人说话虽然难听,行事却不像寻常书吏,尤其那两个小厮听见吩咐便提笔记录,连半句多话都没有,显然早有准备。
车里的楚王终于出了声。
“本王倒想知道,礼部何时多了一位这样厉害的书吏。”
灰衣人转过身,隔着车帘行了一礼,礼数挑不出错,语气却越发阴阳怪气。
“王爷抬举。小人只会数数,礼部行文准二十人,贵府带六十四名披甲护卫,多出来四十四个。莫非楚地算法与京中不同,不会算数?”
楚王沉声道:
“这些护卫随本王多年,路上又不曾扰民。多带几人,不过为护本王周全。先帝在时,本王入京,从未受过这等盘查。”
“原来如此。”
灰衣人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既是先帝旧恩,那便更该记上一笔。王爷仗着先帝眷顾,多带甲士叩京城门,还让长史殴打守卒。旁人不知道的,怕要以为这座城门也是先帝一并赏给楚藩的。”
这帽子扣得……
车帘猛地掀开。
楚王朱华奎坐在车中,脸色已极为难看。
他与万历的关系确实不同寻常。
当年楚府宗人指认他并非楚恭王亲子,闹出轰动朝野的楚宗案,宗室联名攻讦,朝臣多次请勘,最后都是万历压下。
若没有万历护着,他这顶楚王冠能不能戴稳,至今都难说。
正因如此,灰衣人那句“先帝旧恩”听起来不是抬举,
反而像拿手指捅进楚王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
楚王盯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小人当然知道。”
灰衣人脸上仍带着笑。
“王爷也该知道,南宫那位能护王爷一回、两回……时代变了。如今坐在殿上的是陛下,京城的规矩自然也不是王爷记得的旧规矩。”
这话已经不只是难听,几乎是在当面揭楚宗案的疮疤。
城门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楚王府长史意识到不对,不敢再上前,只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离间天家宗亲,来人,把他拿下!”
六名楚府护卫刚要动,城楼上便传来弓弦绷紧之声。
守门军士没有放箭,只将箭尖压低,对准了王府车队。
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从城内赶来,挡在灰衣人身后。
灰衣人却像没有看见,只盯着那名长史。
“你这条狗倒是忠心。主人还没吩咐,你便忙着替他往谋逆的坑里跳。跟我没法比……”
“谁谋逆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披甲入京,冲撞城门,擅拿奉诏办差之人,还不算?”
“你只是个书吏!有何资格指手画脚!”
“书吏怎么了?”
灰衣人咧嘴笑了一下。
“朝廷养条看门狗,身上也有朝廷的印。你们楚王府养出来的狗,难道就比朝廷的人高贵?”
长史气得发抖,不敢让护卫动手。
他转头看向楚王,想等王爷拿主意。
楚王没有立刻开口。
他敢在城门摆仪仗,是因为料定朝廷既然召诸王入京,就不会在天下宗室面前失了礼数。
可眼前这人每句话都往谋逆上引,分明是故意等着有人撞上来借机生事。
楚王压下怒意,问道:
“阁下究竟奉谁的差遣?”
灰衣人没有回答,反而转头看向挨打的守卒。
“方才是谁打的你?”
守卒捂着脸,迟疑道:
“是这位大人。”
“为何打你?”
“他命小的搬开拒马,小的奉上命查验,不敢搬。”
“殿下听见了?”
灰衣人重新看向楚王。
“殿下的人打了朝廷的人。事情不大,按律拿下,掌嘴二十,枷号三日也就过去了。可殿下若觉得南宫那位与你交情好,连这点小事也不肯认,那咱家便只能往大处查了,虽然司礼监日常不太管宫外的事……。”
“司礼监”三字一出,长史怒色一僵。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人哪是什么书吏……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一面乌木腰牌,随手丢在桌上。
腰牌正面刻着东厂二字,背面则是提督关防的小印。
方才还坐在车里的楚王缓缓直起身。
城门百户也吃了一惊,连忙跪下。
“卑职参见魏公公。”
魏忠贤摆了摆手。
“起来。你没有错,跪什么?”
楚府长史的脸已经白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人为何敢坐在城门口核对宗藩名册,也明白那两个小厮为何从头到尾只记不问。
这不是临时调来的书吏。
这是皇帝故意放在城门口的一条疯狗。
谁先坏规矩,魏忠贤就咬谁。
楚王沉默片刻,终于从车中下来。
“原来是魏公公。”
“王爷总算肯下车了。”
魏忠贤拱了拱手,脸上的笑意更深。
“奴婢还以为楚王府的车驾是龙辇,停在哪里,哪里的文武百官便得跪着请安。”
楚王没有接这句话。
“府中长史性情急躁,冲撞了守城军士,本王回去自会责罚。至于多出的护卫,本王这便命他们留在城外。”
“王爷说得轻巧。”
魏忠贤指了指挨打的兵卒。
“他替朝廷守门,挨了一巴掌,王爷回去责罚长史,他能看见么?到时候关起车门,罚酒三杯,再夸一句忠心护主,这不还是王府的好奴才?”
长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公,下官一时糊涂。”
“你不糊涂。”
魏忠贤走到他面前,用鞋尖抬了抬他的下巴。
“你精得很。你知道这守卒官小,打了也白打;你还知道王爷得过那位陛下的恩,礼部不敢深究。你把每一步都算清了,唯独没算到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俺。”
“公公恕罪。”
“你求俺有什么用?俺又没挨打。”
魏忠贤朝那名守卒抬了抬手。
“去,还给他。”
守卒不敢动。
魏忠贤脸色一沉。
“怎么,他是王府长史,你便不敢打?方才他打你时,可没问你家中有没有老娘,脸面值不值钱。”
楚王开口道:
“长史毕竟是朝廷命官。”
“王爷这就心疼了?”
魏忠贤猛地转身。
“一个长史挨巴掌,王爷知道他是朝廷命官。守门军士被打,王爷怎么只顾着坐在车里问为何不走?”
楚王被堵得无话可说。
那守卒见百户向自己点头,这才走过去,抬手打了长史一记耳光。
他不敢用尽全力,声音并不响。
魏忠贤皱眉。
“没吃饭?”
守卒只得又打了一次。
长史跪在地上,半边脸迅速肿起,却不敢再喊。
魏忠贤这才把楚府名册扔回桌上。
“披甲护卫只留二十人,多余的在城外卸甲,兵器暂交守军封存,待王爷离京时如数归还。未入册的内使、校尉不得进城。车中箱笼重新开验,特别是带夹层的,一只也不许漏。”
楚王沉着脸问道:
“别府也是如此?”
“自然如此,一视同仁。”
“潞王府呢?”
魏忠贤像是早知道他要问,转头望向官道。
远处又有一支车队缓缓靠近,仪仗上正是潞藩标记。
“来得正好。”
潞世子朱常淓此番入京,车队远不如楚府张扬,护卫却也多出了八人。
车驾刚停稳,他便从车上下来,远远看见楚王站在拒马前,又见一名王府长史跪在地上,立刻猜到出了事。
他快步上前行礼。
“见过王叔。”
楚王只淡淡应了一声。
朱常淓又看向魏忠贤,神情有些迟疑。
“这位是……”
“东厂魏忠贤。”
魏忠贤自己报了名。
朱常淓面色微变,随即低头行礼。
“见过魏公公。”
“世子带了多少护卫?”
“二十八人。”
“礼部准了多少?”
“二十。”
“那八个是世子拿银子买来的数目?”
朱常淓连忙摇头。
“不是。是府中长史担心沿途盗匪,临行前临时添的。既不合朝廷规制,便请他们在城外等候。”
他说完便叫来潞王府属官,当场划去八人名籍,又主动命内使打开箱笼,连自己的衣箱也不例外。
守卒查到第三辆车时,在夹层里摸出两柄短刀。
朱常淓脸色瞬间白了。
“这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在车里藏刀!”
他说出口后,又觉得这话太像推卸,连忙改口。
“是府中失察。请公公按律查办。”
魏忠贤拿起短刀看了看。
“开过刃,还涂了油。世子进京带这个做什么,准备在十王府里杀鸡?”
“我确实不知。”
朱常淓额上已经见汗。
他不是装出来的。
潞王朱翊镠与万历一母同胞,生前所受恩宠不在福王之下,
潞王府的庄田、盐引、金银赏赐也多得惊人。
朱常淓自幼长在富贵里,平日作画写字尚可,真遇到东厂查车,第一念头便是害怕皇帝借此追查潞藩旧账。
魏忠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
“世子怕什么?”
“我没有怕,公公莫要多心。”
“腿都快软了,还说不怕。”
朱常淓下意识看向楚王,似乎想从宗室长辈那里得到一点帮助。
楚王却转开视线,没有替他说话。
魏忠贤将短刀交给番役。
“刀是谁放的,沿途谁管车,到了十王府以后交东厂问话。世子不知情,咱家暂且信了。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回头若查出是潞府有意夹带,今日世子说的每个字,都会写进供状。”
朱常淓赶紧应道:
“潞府愿受查验。”
“那便查。”
魏忠贤没有因为他顺从而放宽半分。
潞王府二十三只箱笼全部卸下,衣物、书画、药材和进献土物逐一登记,就连朱常淓随身携带的画轴也拆开验过。
车底、坐垫和夹板都由番役敲了一遍,两个随行内使因名册年纪对不上,当场被扣下。
朱常淓站在城门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重话。
楚王看在眼里,神情更加难堪。
他方才问潞王府,本是想让魏忠贤有所顾忌。
潞藩是万历胞弟一脉,与天家的亲近远胜楚藩。
没想到魏忠贤不但查了,而且查得更细,连世子的私人物件都没有放过。
魏忠贤显然明白他的心思。
“王爷看见了?”
楚王冷声道:
“魏公公办差公正,本王无话可说。”
“王爷心里怕不是这么想。”
“你还想如何?”
“不如何,咱家只是公事公办。”
魏忠贤重新坐回旧木桌后,拿起笔在楚府名册上画了一道。
“奴婢就是想告诉王爷,先帝与谁亲近,给过谁恩典,那是先帝的事。如今皇爷召诸藩入京,是让诸王依诏议事,不是请一群祖宗回来供着。”
他抬眼看着楚王。
“俺的事做完了,有些累了,各位自便吧。”
楚王盯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让长史裁去多余人手,带着二十名护卫入城。
车驾经过门洞时,魏忠贤又在后面喊了一声。
“对了,王爷。”
楚王掀开车帘。
魏忠贤笑道:
“那六十四名护卫的花名册,奴婢留一份。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东厂正缺人查各府护卫吃空饷的事,王爷想来不会介意。”
楚王重重放下车帘。
魏忠贤看着车队远去,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敛。
他在城门坐了大半日,等的就是这种仗着旧恩不肯低头的人。
皇帝召宗藩入京,绝非让他们抱团追问福王,也非让他们带着各府甲士进城壮胆。
先把仪仗、护卫和体面剥下一层,进了奉天殿,他们说话时自然会多想几分。
申时,城门查验名册送入乾清宫。
朱常洛刚看完辽东军报,正与徐光启正聊着。
王安把楚王府与潞王府之事说了一遍,又将魏忠贤登记的违制人名放到御案上。
徐光启听到楚王长史被守卒打回一巴掌,停下手中的笔。
“陛下,宗藩初至,魏忠贤行事是否过激了些?”
朱常洛没有翻那份名册。
“魏忠贤,你呀你……说你什么好……”
朱常洛拿起徐光启方才写下的铜价,在其中一处画了个圈。
“告诉魏忠贤,骂归骂,不许借机勒索,不许动诸王私财。”
这魏忠贤竟然如此得陛下喜爱……徐光启心里记了一笔,以后可不敢得罪这位。
王安应下,又问道:
“诸王明日起陆续请见,陛下先召哪一府?”
“先晾他们几日。”
朱常洛仍在看铜料数目,仿佛城外来的只是一批按册报到的地方官,不值得在意。
他将那份宗藩名册推到御案一角。
“人既到了京城,急的就不是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