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府,
自洪武年间设立,本是供诸王来京朝觐时暂住之所,院落不少,
真正住进宗藩以后,却仍显得拥挤。
各府随员被礼部按品级裁过一遍,护卫只准留二十人,兵器又都封在城外,诸王身边能使唤的人一下少了大半。
厨房、马厩、门房皆由宗人府统一安排,
院外还有东厂番役与五城兵马司军士轮值,
谁在何时见过谁、说过几句话,未必不能落进册子里。
因此,诸王进京数日,反倒比在各自封地时安分得多。
没人宴请朝官,也没人夜里串门。
就连平日排场最大的几家王府,到了晚间也都早早关门。
众人不知道朱常洛召他们来京,究竟只是商议福王之事,还是准备顺手翻一翻各府旧账。
现在的宗藩其实称得上富庶的不过福藩(已北狩)和潞藩两家……
福王有万历偏爱,潞藩得过的赏赐也不少,这两家在宗藩里是少数。
其余各府看着同样有亲王冠服,实际日子却未必宽裕。
宗室人口越来越多,朝廷拖欠岁禄又不是一年两年。
封地富庶的王府还能靠庄田、店铺补贴,落在西北苦寒之地的宗藩,连田租都难收齐。
肃王朱申尧便是其中之一。
议事当日,他来得很早。
朱申尧进了宗藩候见的偏厅,先看了看楚王朱华奎,又看向几名正在低声交谈的宗亲,开口便道:“先把话说明白。今日议福藩之事,我不拦着,也不反对。可待福藩议完,肃府的岁禄也得有人听一听。”
几名藩王转头看他。
“今日是奉诏议国事,王兄何必急着提自家用度?”
“再不提,肃府便要揭不开锅了。”
朱申尧丝毫没有觉得难堪。
“西北三月下雪,四月风霜,五月才下种。朝廷给本王定的是米,地方折的是银,等银子到了兰州,已经拖欠两年半。”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本王难不成让他们守着祖宗牌位喝西北风?”
“各府都有难处,并非只有肃府艰难。”
“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说?”
朱申尧反问了一句。
“今日太上皇与陛下把咱们一并召来,正好都在。我不管如今是哪一位拿主意,要寻个道理。”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众藩真正担忧的,其实也是这些事。
福王被建州人带走,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由头。
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裁岁禄、清王庄,甚至重查承袭。
若连肃王这样的宗藩都开始叫穷,其他王府只会更加不安。
楚王朱华奎端起茶盏,慢慢说道:
“家国之事总有先后,福王毕竟是天家亲藩,落在建州手中一日,宗室颜面便受损一日。待此事有了定论,申尧再陈情也不迟。”
朱申尧看了他一眼。
“楚王叔说得轻巧,本王府中欠禄的宗亲难道便不姓朱?”
朱申尧并非有意替朱常洛说话。他只是不愿诸王把全部心力都用在福王身上。
今日若让万历与楚王先把事情定死,轮到他诉说肃府困境时,怕是连听的人都没有了。
唐王坐在另一侧,开口劝道:
“都是宗亲,何必为了几句话伤了和气。两件事并不冲突。”
朱申尧哼了一声。
“听说唐府去年修宗庙,河南地方补了三万两。”
唐王看向楚王。
这一眼虽然很快,厅中却有几个人看见了。
唐王分明有些心虚……却又不知道是所为何事。
可楚王没有看他,只将茶盏放回案上。
“待陛下到了,自可当面陈奏。只是宗亲聚议,总要先顾大局。若人人只谈自家得失,传到外朝,岂不让百官笑话?”
“我只求岁禄,他们笑便笑去,我又不归他们管,关我屁事……”
这话让几名年长宗亲都咳了起来。
潞世子朱常淓坐在末席,始终没有插话。
眼下他最不愿做的,便是被人推到前面表态。
可诸王显然没有准备放过他。
楚王忽然问道:
“常淓,潞藩与福藩同出近支。福王北狩,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朱常淓起身答道:
“福王是宗亲,也是朝廷册封之亲王。若确为建州奸细所掳,朝廷自然应当交涉。只是兵战之事,晚辈不敢妄言,仍当听陛下与诸位宗长裁断。”
他说得十分谨慎。
朱华奎听出他的回避,正要再问,外面已有宗人府官员进来传话。
“太上皇已至,诸王请入殿议事。”
厅内争论顿时停下。
众人整理衣冠,依照辈分与爵次入内。
朱申尧走在后面,仍不忘低声嘱咐肃府长史:
“一会儿你便提醒本王。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欠禄数目报上去。”
长史迟疑道:
“殿下,若陛下不悦……”
“哪位陛下?”
长史被问住了。
朱申尧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即摆手。
“都一样。谁肯给银子,本王便听谁的。”
宗藩议事设在奉天殿西侧偏殿。
这里不像正殿那般空阔,座次却更难安排。
万历虽已退位,毕竟是太上皇,又是诸王中名分最尊者。
宗人府在上首设了坐榻,下方依次摆着诸王座椅。皇帝的位置在另一侧,与万历相对。
只是朱常洛仍旧尚未到场。
诸王行礼之后,各自落座。
没人询问皇帝为何迟来,更没人敢显出不满。
谁都知道,朱常洛把他们晾在十王府数日,今日又故意晚到,不会只是政务繁忙。
万历靠在坐榻上,身后垫着软枕。今日精神尚可。
他看了一眼空着的御座,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朱常洛又在作势。
先让宗藩等,再等众人自行商量出一个结果,最后才露面。
如此一来,无论赞成还是反对,诸王都已先把立场露了出来。
这套手段,万历看得懂。
可他眼下没有工夫继续等。
福王还在建州手中,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更何况楚王昨夜已经入南宫表态,唐王等人也愿意附议。
只要宗藩先把迎回福王定成共识,朱常洛到了以后便不能只用一句再议搪塞过去。
万历缓缓开口。
“今日召诸王入京,福王常洵,奉祖制出封河南,名列玉牒,爵在亲王。如今却被建州奸人劫往北地,生死未明。此事不只是福藩一府之祸,也是宗室之辱。”
“《皇明祖训》所以厚亲亲之恩,不是让天家骨肉各自保全。今日建州敢掳一位亲王,朝廷若置之不问,来日诸藩又如何自安?”
这句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
诸王未必真心关心朱常洵,可他们关心亲王这个身份。
若一个亲王落入外族之手,皇帝都可以弃而不顾,旁的宗藩难免要想,自己日后遇到祸事,朝廷是否也会如此处置。
朱华奎第一个起身。
“太上皇所言甚是。福王之得失,非一府私事。宗藩受国家册封,与朝廷本为一体。建州名为臣属,却敢劫持亲王,若不令其送还,恐伤国体,也使天下宗室寒心。”
他说完,向万历行了一礼。
“臣以为,当由礼部严正交涉,责令努尔哈赤恭送福王南归。若福王有所损伤,建州须交出涉事之人,由朝廷依律问罪。”
唐王见楚王看过来,只得跟着起身。
“臣附议。祖宗封建诸王,本为屏藩国家。福王纵有过失,也该由朝廷依祖制处置,不能任由外部挟持。若朝廷今日不问,建州必以为大明软弱可欺。”
他说话时,几次看向朱华奎,在确认有没有说漏。
在场诸王看在眼中,虽不知内情,也能猜到唐王并非全然自愿。
其余几位宗亲见大势如此,也纷纷开口,只是措辞各有轻重。
众人分别提出先遣使问明、要求建州立即放人以及封锁马市等主张。
万历见诸王再无异议,便准备将事情定下。
“既然诸王都以迎回福王为要,接下来便该议一个章程。”
他稍稍停顿,让陈矩替自己端来温水,润过喉咙才继续道:
“建州历年入贡,努尔哈赤也受大明册封。此番挟走福王,未必是他本意,也许只是下属擅作主张,或河南匪乱之中另有误会。”
几名藩王互相看了一眼。
万历这番话,显然是不愿立刻与建州翻脸。
“费英东身为建州使臣,如今又领鸿胪寺职衔,熟知两边礼制。朕意,可命礼部拟书,由他出京北返,先向努尔哈赤问明缘由。”
“若是误会,便将话说开。若有人假借建州名号劫持亲王,也可由双方共同查办。”
“宗藩之事,贵在保全。交涉一轮不成,便再交涉一轮。建州既为大明臣属,终究不会因一时之误,伤了君臣名分。”
朱华奎立即听懂了万历的意思。
先让费英东回去,等于给建州一个台阶。
努尔哈赤若肯送回福王,朝廷便不追究代善被擒与叶赫之战。双方各自压下不提,表面上仍是君臣和睦。
楚王起身道:
“陛下处置稳妥。边事以安为上,福王平安南归以后,再论建州罪责不迟。臣请礼部尽快行文,不可迁延。”
唐王跟着说道:
“楚王所言极是,臣附议。”
其余诸王也陆续表态。
万历望着下方宗亲,心中终于安稳了一些。
朱常洛登基以后,看似处处占先,可在福王这件事上,终究理亏。
今日宗藩意见一致,又有祖训与亲亲之义作凭,外朝也不会公然主张放弃一位亲王。
大儿子可以不在乎兄弟,却不能不在乎天下议论。
万历正要让宗人府将众人所议写成奏疏,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守门内侍立刻跪下。
“陛下驾到。”
殿内诸王同时起身。
朱常洛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王安与两名记注官。
他无视了迟到的事和空着的御座,径直依礼向万历问安。
“父皇今日精神可好?”
万历看了他片刻。
“你来了。”
这话听着平和,里面却带着责备。
朱常洛只当没有听见,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抬手让诸王免礼。
“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以后,殿中的气氛已经与方才不同。
万历先前面对的是各家宗藩,此时面对的却是手握实权的新帝。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将方才所议说了一遍。
“诸王皆以为,福王必须迎回。此事关系祖制,也关系宗室体面,不可因洛阳旧案便置之不理。”
“朕已与诸王议定,可由礼部拟书,命费英东返回建州,将其中误会说清。努尔哈赤受朝廷册封多年,应当还知道君臣名分。”
万历看着朱常洛。
“天家处事,总不能只论一时得失。洵哥儿纵有过错,也是你的亲弟。兄弟之间,留一条归路,于你、于他、于天下,都是好事。”
这番话已经把退路留足。
朱常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坐在下方的诸王,又看了一眼宗人府记下的议事章程。
楚王见他迟迟不表态,便站了起来。
“陛下,臣忝为宗长,本不该妄议天家私事。只是福王既已出封,便不只是陛下之弟,也是朝廷亲藩。”
“太上皇所议,并非纵容福王,也不是要替洛阳旧案遮掩。先迎人,再查案,既不失国体,也不废国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劝诫的意味。
“陛下初登大宝,锐意整饬,自是国家之福。然而治宗亲与治外臣终究有所不同。祖宗立藩,重在亲亲。若骨肉有难而不救,只怕天下人未必能体会陛下的苦心。”
朱常洛仍旧没有说话。
沉默,不回答,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楚王等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他原以为皇帝会反驳,至少会问一句福王旧罪。朱常洛越是沉默,他便越看不明白。
万历却以为大儿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宗室难得意见一致,朱常洛即便心中不满,也不能把所有人一并斥退。何况楚王辈分高,由他出面劝说,正合宗亲内部议事的规矩。
朱常洛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如没听到一般……
不回答。
朱华奎见皇帝不答,只得向潞世子递了一个眼色。
朱常淓心里叫苦。
他最不愿在此时开口,可楚王方才以宗长身份定了调子,几位亲王又都在看他。
潞藩与天家血缘近,他若始终躲在后面,反而容易被人认作暗中偏向皇帝。
朱常淓只能起身,先向朱常洛行了一礼。
“陛下,臣年少识浅,不敢妄断边事。只是太上皇与诸位宗长方才所议,皆以保全国体为先,并无干预朝政之意。”
“福王若有罪,自有国法。可人在建州手中,许多事情终究无法查明。臣斗胆请问陛下,礼部遣使之议是否可行?若陛下另有处置,也请明示,好让诸王有所遵循。”
他说得极为客气,只求皇帝给出一句明确答复。
殿内安静下来。
朱常洛这才把目光从议事章程上移开,扫过万历、楚王与在场诸藩。
“都议完了?”
没有人应声。
朱常洛抬手将那份章程合上。
“若已议毕,也该听朕说几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