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先向万历欠了欠身,语气反而比先前更为恭顺。
“父皇所言,朕没有异议。”
这一句出口,殿内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楚王朱华奎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闻言也重新落座。
万历却没有显出喜色,只盯着朱常洛看。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答应得越快,后面的话往往越不好接。
果然,朱常洛继续说道:
“洵弟是朕的亲弟,幼时便得父皇钟爱。兄弟之间纵有争执,也只是朱家门内之事。他落在外人手中,朕岂有不救之理?”
“若有人以为朕与洵弟似有嫌隙,便能借此欺辱大明天家,那便错了。”
“朕不但要将他迎回来,还要他平平安安、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说到完好无损时,特意放慢了些。
“他在北地若少了一根头发,朕都不会善罢甘休。”
这番话听着全无问题。
亲亲之义、国家体面、君臣名分,诸王方才提到的东西,朱常洛一样没有漏下,甚至说得比他们更重。
朱华奎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劝言,一时竟没有用武之地。
唐王赶紧说道:
“陛下顾念手足,实为宗藩之幸。”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礼部先行交涉,确是稳妥之策。”
万历听到这里,心中那份不安越发深重。
朱常洛若当场反对,他还能借诸王之势压下去。
如今大儿子句句赞同,却把“完好无损”说得格外分明,显然不是在单纯表态。
万历问道:
“既然你也赞同,便让礼部即日拟书,费英东明日出京。此事不可再拖。”
“父皇说的是,此事自然可以。”
朱常洛答得依旧痛快。
“不过只送一封国书,恐怕不足以让努尔哈赤看见朝廷诚意。洵弟毕竟是亲王,身份远非寻常俘虏可比。若建州提出条件,朝廷也该有个准备。”
朱华奎立刻接话:
“只要所求不过分,些许赏赐原可商议。辽东互市所需盐铁、绸缎、粮米,皆能酌情增给。”
“王叔祖说得有理。”
朱常洛点了点头。
“若只是金银绸缎,自然好办。内帑纵然不丰,为救亲弟,朕也该拿得出来。若还不够,可以增给贡赏。”
他停了一下,像是真在替福王筹算。
“倘若努尔哈赤仍觉不够,要朝廷退让几处边堡,或者把几座城池暂借建州驻兵,以示两家和好,也未必不能议。”
厅中顿时静了不少。
几位宗亲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立刻接话。
朱常洛没理会,继续说道:
“只要朝廷没有彻底得罪努尔哈赤,凡事总有转圜。建州素来恭顺,想必也不会有意为难。多送些银粮,再退几步,自然能够完好无损地回来。”
又是完好无损。
这一次,万历听明白了。
大儿子这番话意在逼他们表态。
金银绸缎尚可算作赎回宗亲,若涉及边堡城池,事情便彻底换了性质。
今日宗藩敢在这里点头,明日言官便能骂他们拿大明疆土换一个福王。
朱华奎也察觉不对,急忙说道:
“陛下,臣方才只说贡赏与互市,并未说割让城池。”
“朕自然明白叔祖的意思。”
朱常洛温和地答道:
“叔祖一片忠心,自然不会轻弃国土。朕只是把最坏的情形先说出来。谈判总有来有往,努尔哈赤若狮子大开口,礼部也不能临时失措。”
万历不愿让话题继续往城池上走,马上截住。
“建州不会提出这等无礼之请。大明疆土,岂能轻许外人?先遣费英东北返,令其送还福王,其他事情等建州回书再议。”
他想先将费英东放出去。
人一旦回到赫图阿拉,便能把朝廷愿意交涉的态度带给努尔哈赤。
无论朱常洛后来再设什么障碍,只要双方开始谈,福王便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父皇圣断,朕自当遵行。”
朱常洛转头看向宗人府官员。
“把这一条记上。礼部拟国书,鸿胪寺准备仪程,费英东那边也即刻安排。”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守门内侍尚未来得及呵斥,一名兵部驿使已在门外跪下。
他一路赶来,衣袍上尽是尘土,手中高举着一只封缄严密的军报匣。
“启奏陛下,辽东加急!”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辽东军报本不该当着诸王宣读。
驿使进门以后,看见两侧坐满宗藩,也有些迟疑,低下头说道:
“此报牵涉边军机密,请陛下移驾,或准臣交付兵部,不宜在此……”
万历的手已经按在了坐榻扶手上。
他想到了福王,也想到了建州。
眼下正议遣使,辽东偏偏来了急报,不会只是寻常边堡冲突。
“军报所言何事?”
万历问道。
驿使没有得到皇帝明令,不敢作答。
朱常洛抬手道:
“在座皆为宗亲,此番又正议建州之事,不必回避。照军报直奏。”
驿使取出文书,先核验封签,随后展开念道:
“辽东巡抚衙门急报,建州三旗围攻叶赫,刘綎、吴惟忠率部夜袭敌营,斩获甚众,叶赫之围已解。”
朱华奎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驿使已念到了后面。
“建州大贝勒代善率残部东撤,于浑河受阻,经明军追击,所部溃散。代善本人已为我军生擒,现由辽东军看押。军中正在核验伤亡与首级,详细战报随后递京。”
殿内没有人说话。
不是?
什么情况?
我正说要交易……
你把人家儿子抓了?
那还怎么聊……
众人脑海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万历刚要开口,朱常洛却猛地站了起来。
“代善被擒?”
驿使伏地道:
“确是如此。”
朱常洛脸色发白。
“坏了。”
他后退半步,手掌撑住御案,声音也变得发颤。
“这下全坏了。刘綎怎么敢擒代善?努尔哈赤最看重诸子,知道代善落入朝廷手中,岂能不怒?”
“朕方才还说,只要大明没有彻底得罪他,常洵便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如今叶赫之围被解,他的亲子又被生擒,这还如何交涉?如若建州一怒之下损伤天家体面……”
他说着,眼眶竟然红了。
“朕那可怜的弟弟……”
唐王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王朱华奎也愣在那里。
皇帝听起来像是真被这份军报打乱了章程。
万历却已经看出了不对。
朱常洛从来不会因一份捷报失态,更不会当着宗藩哭成这样。
“够了。”
万历沉声道,他的身子虽然残疾了,但是脑子转的不慢……
“既然代善在朝廷手中,正好可与建州交涉。以代善换回福王,双方各释一人……”
朱常洛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起初众人以为他仍在难过。
片刻后,离得最近的朱常淓才听出来……
朱常洛笑出了声。
他抹去眼泪,大笑出声。
万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笑什么?”
“儿臣笑自己方才装得还不够像。”
朱常洛坐回御座,脸上的悲戚已经不见。
“也笑诸位宗长口口声声祖制国体,却连一场仗该怎么算都不明白。”
朱华奎起身道:
“陛下何出此言?代善既已被擒,以他换回福王,正是两全之策。大明不失亲王,边境也可少生兵祸。”
“王叔竟觉得这是两全?”
朱常洛看向他。
“建州围攻叶赫,杀我属部,代善领兵犯边,为大明将士所擒。那是边军用命换来的战果,也是朝廷问罪建州的凭据。王叔一句两全,便要朕将他送回去?”
“福王是大明宗亲”
朱华奎反问道,
“陛下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朕当然要救。”
朱常洛声音不高,却再无方才的温和。
“所以朕可以让礼部行文,可以责令建州送还,可以让努尔哈赤交出劫持亲王的奸细。若建州不从,朝廷便封马市、断贡赏、整兵备战,直至他把人送回来。”
“但你们要朕拿代善去换,便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明亲王可以劫,大明边境可以犯,只要手里捏着一名宗室,朝廷便会把抓到的贼首恭恭敬敬送回去。”
朱常洛伸手点了点那份议事章程。
“此举无异于教努尔哈赤怎么做事,下一回继续绑人便是,今日绑你楚王,明日把父皇绑了去,再把朕也绑了,大明可尽数与之相易。”
朱华奎道:
“臣并无割地之意……”
“朕知道……”
朱常洛看向万历,语气反而缓了下来。
“等努尔哈赤发现大明每退一步都没有代价,他自然还会再要一步。”
他停了一息。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建州之兵又至矣。”
殿中几名读过《六国论》的宗亲,脸色顿时变了。
“楚王叔,朕敬你是宗长,才耐着性子听你说完。可你拿《皇明祖训》压朕之前,先想明白,太祖立藩究竟是为了屏翰国家,还是为了让国家拿城池、军功和将士性命保全宗藩。”
“宗藩失德,又何以对得起太祖,对得起大明子民!”
朱华奎嘴唇动了动。
“臣不敢……”
“你敢得很。”
朱常洛没有再给他留脸面。
“辽东死去的军士便不是大明人?代善是边军抓回来的战俘,绝不可当做诸王谈亲亲之恩的筹码。”
万历冷声道:
“你是在责问朕?”
“朕说了,你别天天朕朕朕的……你还不配。”
朱常洛目光却没有避开。
“你爱的是一个作乱一方的藩属,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顾的是整个大明。”
万历握紧扶手。
朱常洛继续说道:
“四十余年间,辽东一次次退让,贡赏一年年增加,努尔哈赤的兵马也一年年壮大。朝廷总想着再忍一次便能太平,可忍到今日,他已经敢围叶赫,敢遣奸细入河南,敢把大明亲王带往北地。”
“如今好不容易擒住代善,父皇第一句话仍是换人。福王受国厚恩,享亲王之尊,更该知道宗藩受辱,不能拿江山补偿。”
“他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朕亲自出城迎他。”
“他若少了一根手指,朕便让努尔哈赤拿一旗兵马来赔。”
“他若死在北地,朕给他加谥、厚葬,再以此昭告天下,兴师问罪。”
朱常洛看过殿内诸王。
“唯独拿代善去换,不行。”
“谁若觉得福王一命重过辽东边防,便把自己的封地、庄田、岁禄全都拿出来。银子不够,再让自家子弟披甲出关。不要坐在京城偏殿里,拿别人的城、别人的饷、别人的命来成全宗亲体面。”
肃王朱申尧原本一直沉默,听到这里,忽然低声道:
“这话倒还公道。”
楚王猛地回头看他。
朱申尧丝毫不惧。
“肃府是欠禄,可肃府再穷,也没说要拿边城换银子。”
朱常洛没有理会诸王之间的动静,只把那份议事章程拿起来,缓缓撕成两半。
“还想拿祖训压朕?”
纸张裂开的声音并不响,殿里却无人敢动。
“朕是当今天子,也是朱家如今的家主。祖宗留下宗藩为的是守土安民、屏翰社稷,绝不可合谋逼朝廷向建奴低头。”
他将撕开的纸放在案上。
“方才那些话,诸位真敢到奉先殿再说一遍么?”
“当着太祖的牌位,去问问,朕的弟弟该不该被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