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油茶。
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分坐两侧，几名额真站在门边，谁也没有说话。
方才从南边回来的信使跪在屋中，已经把事情说了清楚。
皇太极的人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大明亲王。
带回的是活着的福王朱常洵。
努尔哈赤听完以后，没有立刻问那位亲王如今在何处，只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碗沿。
他转头看向皇太极。
“你让他们做的？”
皇太极没有否认。
“是我下的令。”
阿敏抬起头，似是刚想明白。
“哈尔巴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
屋内无人接话。
莽古尔泰本来正低头摸着腰间的刀鞘，闻言也看向信使。
“他能在明人眼皮底下把一个亲王弄出边境？”
信使不知这话该怎么答，只能伏得更低。
这件事实在有些荒唐。
建州上下原本等的是他在河南搅乱人心，让福王与明廷彼此猜忌。
没人让他们真把福王送回来。
一个离京就藩的亲王，既不能号令明军，也不能替建州打开边门。
留在手中还要防着他病死、逃走。
此人看着尊贵，真正拿到手里，远不如一名熟知边防的辽将有用。
可哈尔巴等人偏偏把事情办得过了头。
阿敏靠回椅背，语气冷淡。
“那倒难为他了。”
莽古尔泰接道：
“也难为哈尔巴。带着这么一位，居然还能走回来。往后打仗，该让他专门替咱们押人。”
这两句话听着像在夸赞，可在场之人都知道，他们真正问的是另一件事。
百余人深入河南，为什么一路还能退到边墙？
是不是明人有意放人？
努尔哈赤也在想这一层。
信使领命，却没有马上退下。
他袖中还有一封急报。
那是开原以北送回来的消息，比李杰的回报晚到半日。负责传递的人进门时连靴底都沾着冻泥。
信使把额头抵在地上。
“大汗，还有叶赫的军情。”
努尔哈赤的手停在碗边。
“说。”
“红旗被明军夜袭，粮草、马厩皆失。大贝勒率残骑向铁岭退走，在浑河渡口被明军追上……”
屋内几个人都坐直了些。
信使硬着头皮继续说。
“大贝勒没有渡过浑河，已经被明军生擒。”
茶碗没有摔下去。
努尔哈赤只是把它放回桌上，动作比平日还慢了些。
守在门边的额真下意识看向阿敏，又很快垂下眼睛。
方才屋里还在议论一个被送来的明人亲王，转眼之间，建州的大贝勒也落进了明军手中。
一进一出，竟像是两家商议好了一般。
可这笔账根本不能这样算。
福王在大明只是个飞舞。
可代善却领着正红旗、镶红旗多年，军中旧部遍布各牛录，还是大位最有分量的继承者之一。
即便拿十个福王来换，也补不上代善被擒留下的缺口。
这件事里不对的地方太多。
更要紧的是，大明朝廷先前没有任何调兵声势。
过去明廷要救叶赫，兵部行文、辽东点兵、沿途调粮，至少要闹上一个月。
建州只要盯住开原与铁岭，便能算出援军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带多少粮。
这一次，明人什么都没有说，兵却已经到了。
努尔哈赤仍旧没有发怒。
“你来说说为什么。”
皇太极平静答道：
“我带本部人马北移。”
“为何北移？”
“开原方向没有动静，越是没有动静，越可能有兵。大哥认为明军不会来，命我继续守东面。我以巡查粮道，便撤出了原营。”
莽古尔泰冷笑了一声。
“弟弟倒是深谋远虑，功成身退。”
莽古尔泰盯着他。
“四弟，事后把每一句忧虑都说成先见之明，未免太容易了。”
皇太极没有与他争。
“我当时也不能确认。”
这一句答得太干脆，阿敏后面准备好的话反而不好再说。
努尔哈赤看着几个儿子争论，始终没有打断。
代善不在，屋里的座次看似没有变化，分量却已经变了。
阿敏掌镶蓝旗，性情强硬，早就不愿处处落在代善后面，
莽古尔泰掌正蓝旗，母族旧部不少，也一直盯着更高的位置。
过去代善压在前面，皇太极又步步紧跟，二人虽有不满，也只能各自忍着。
如今代善落入明军之手，皇太极又是最适合承担责任的人。
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费英东被扣在京城之事，也在此时被阿敏提了出来。
“南边朝贡的安排这些事，最初也是四弟主张的吧？”
“你一直说朱常洛不同，说大明换了皇帝，行事也会跟着变。可咱们看见的，是你派去的人一个也没能回来，你留在叶赫附近的兵却先撤了。”
莽古尔泰接道：
“四弟若真看透了朱常洛，就不该只保住自己的人。”
皇太极听到这里，反而不再解释。
他知道阿敏与莽古尔泰并不真正在意费英东，也不是为了替代善讨公道。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结论,代善出事，皇太极有责；
河南失控，皇太极有责；
建州近来的每一步被动，仍可归到皇太极擅自行事上。
只要这个结论定下，他便必须从眼下的位置退开。
皇太极并不觉得委屈。
权位之争本就如此，输了半步，别人便会把旧账一起搬出来。他只是对这间屋里的人有些失望。
直到此刻，阿敏仍在盯着代善留下的两红旗，莽古尔泰想的是少一个争位之人，几个额真则盘算自己跟错了谁、又该投向谁。
他们看见了叶赫失利，也看见了代善被擒，却仍把此事当成过去那些边地争斗来算。
在他们眼中，大明还是那个行文迟缓、边将互相推诿、调一营兵都要等兵部盖印的朝廷。
只要多送些银子，多许几匹马，总能让沿边将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大明出兵，没有给建州留下算账的时间。
朱常洛也没有按旧规矩行事。
这反倒佐证了他的判断……
这番话他说过。
没有人信，他便不准备再说第三遍。
努尔哈赤终于开口。
“你有什么要分辩的？”
“事情已成定局，我无话可说。”
“你不觉得阿敏与莽古尔泰说得错了？”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会儿。
眼下不能再由着皇太极继续走下去。
若不惩处一人，各旗不会服气，代善旧部也会认为大汗有意纵容皇太极借明军之手除掉长兄。
“既如此，正白旗暂交扈尔汉协理。你手中的议政之权先收回来，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私见各旗额真。”
努尔哈赤说完，又补了一句。
“费英东与代善一日不归，你便一日不得领兵。”
这道处置不算轻。
皇太极失去的不只是几队兵马，而是参与建州大事的资格。
时间若拖得久了，正白旗中的牛录额真自然会另找门路。他过去几年笼络的人，也未必肯陪他一直等下去。
皇太极起身行礼。
“是。”
莽古尔泰看了他一眼，心中反而有些不快。
皇太极若当场争辩，便可以再压一层。
如今他认得这样干净，旁人继续追究，倒像是急着落井下石。
阿敏则已经在想两红旗的事。
代善被擒，岳托与萨哈廉尚且年轻，两红旗内部必会争论是先救人，还是先稳住各牛录。
皇太极又被收走议政之权，眼下真正能在努尔哈赤面前争一争的，只剩他与莽古尔泰。
过去四个人分的东西，如今只需两个人谈。
努尔哈赤转过身，看向阿敏与莽古尔泰。
“代善不在，你们两个先替他管住两红旗。”
阿敏与莽古尔泰同时起身领命。
两人说的是同一句话，目光却在半途碰了一下。
他们都听懂了。
这既是暂代，也是试探。
谁能先稳住代善旧部，谁便能在下一轮议事中多占一分；可谁若做得太急，也会先触怒努尔哈赤。
皇太极站在稍后的位置，安静看着他们。
代善留下的位置太大，不可能真的由两个人平分。
阿敏与莽古尔泰现在都觉得皇太极已经退出去了，往后要争的只剩彼此。
有些话说出来没有用，便只能等事情自己证明。
皇太极再次向努尔哈赤行礼，转身退出屋子。
外面的雪刚落下来，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
他的亲随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要上前，却被他抬手止住。
“回府。”
“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贝勒，快八百了……”
“八百……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