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好一阵。
楚王朱华奎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方才以宗长自居,替万历打了头阵,如今被朱常洛当面顶回来,连句完整的辩白都没能说出口。
旁边几位宗亲也不敢再看他。
蜀王朱奉栓低着头,他倒不是怕。蜀府在成都经营百年,庄田丰厚,日子过得不差。
蜀府有多少庄田,朝廷不是不知道。
益王、衡王也各有心思。
他们跟着附议,本以为只是做个顺水人情,替万历壮壮声势,没想到皇帝直接把话挑到了奉先殿的高度。
谁敢接?
接了便是承认宗藩要朝廷拿城池换人,不接便等于默认皇帝说的对。
偏偏肃王朱申尧方才那句“这话倒还公道”,把宗藩内部也劈成了两边。
万历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他从未想过朱常洛会当着宗藩的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先前那些眼泪、那些惊慌,全是装的。
大儿子从进门开始先赞同、再加码、再装傻、再翻脸。
如此一来,军报来的时机也未必是巧合。
殿中沉默了许久。
朱常洛忽然换了个神态。
先前那股锋利的劲头收了回去,语气也缓下来,气消了大半,开始说正事。
“方才的话重了些,诸位宗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站起来,甚至向楚王微微欠了欠身。
“军国之事确有轻重缓急,朕不能拿将士性命做儿戏。”
朱华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重新坐下。
脸面是丢了,可朱常洛给了他台阶。
他若再争,便显得不识好歹。
朱常洛看了一圈殿中众人。
“朕知道,诸位此次入京,心里不踏实。”
这句话说出来,好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不踏实,正是他们这些天的真实状态。
从接到诏令那天起,各府都在猜:新帝是要裁岁禄,还是要清庄田,还是要翻承袭旧账。
十王府里关几天,什么消息也得不着,吃不好睡不好,比在封地上不安生十倍。
“朕把话说在明面上。”
朱常洛伸手压了压案上那两片撕开的纸,像是把先前的争论盖过去。
“此次召诸王入京,不会影响各位岁禄,反而朕再想办法,怎么让各位过得更舒坦。”
蜀王朱至澍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又立刻垂下去。
岁禄不裁。
殿里的气息明显松了一截。
连楚王都微微吐了口气,虽然很快便又绷住了。
“不过此事说来话长,牵涉户部、礼部、宗人府各衙门,不是十王府偏殿里能谈明白的。朕想劳烦诸位宗亲在京多住几日,等朕在朝会上把眼下的情形讲清楚,再请各位一道商议。”
潞世子朱常淓起身道:
“臣愿遵旨候召。”
有他带头,其余几位也陆续表态。
万历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
他原本布好的局面已经散了。
宗藩被朱常洛先打后拉,一棍子抡下去,转头又端上一碗热汤。
几位亲王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从满腹牢骚变成了等着看结果。
朱常洛已经起身告辞。
“你好好歇着,改日再来请安。”
万历盯着他的背影,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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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王散去之后,十王府前的巷子里一下热闹起来。
各府长史、管事挤在一处交换消息,谁也说不准方才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潞世子朱常淓上了马车,放下帘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随行的老管事凑过来低声问:
“殿下,陛下当真不削藩?”
“确实说了,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那便好,府里的日子总算能安生些了。”
朱常淓靠在车壁上,闭眼想了一会儿。
“今晚不出门,不见人。谁的帖子都不收。”
“楚王那边若再来人呢?”
朱常淓沉默片刻。
“就说我头疼,先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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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西南,宣武门内棋盘街。
天色将暗,钱谦益从轿中下来,没有回自己租住的宅子,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门楣上连匾都没挂。
门房显然认得他,侧身让开,又向里面喊了一声。
钱谦益进了正堂,韩鑛已经在了。
韩鑛现任礼部右侍郎,算是东林一边的主力官僚。
在官场上走得稳,东林内部提起他,通常用持重二字形容。
桌上摆着茶和几碟干果,显然是等了有一阵。
钱谦益落座后没有寒暄,开口便道:
“韩公这几日想必也听见了。”
“辽东的事?”
“不只辽东。”
钱谦益伸手拈了一粒松子,捏在指尖转。
“兵部那边已经开始议叙功了。”
韩鑛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钱谦益继续说:
“这是了不得的大胜。浙兵破建州大营,那帮武人回来以后怎么赏?”
韩鑛放下茶盏。
“受之,你想说什么?”
“咱们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钱谦益把松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陛下登基以来,练兵、铸炮、整饬军务,样样都在抬武人的地位。如今辽东又打了胜仗,朝中已有人在传,陛下不日便要大封武臣。那刘綎擒代善,吴惟忠破敌营,这功劳往大里封,侯爵都不过分。”
他看着韩鑛。
“韩公,内阁如今三独有二,阁中缺一个人,是谁都看得见的。”
韩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点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内阁缺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争这个位置。”
钱谦益笑了一下。
“以韩公的资历和名望,入阁本就顺理成章。”
韩鑛没有被这句话哄住。他听得出钱谦益话里的门道。
“受之,你上次谋春闱考官,碰了钉子。如今又来找我……”
钱谦益也不否认。
“我碰了钉子,所以才明白一件事。”
他的语气坦然得近乎无耻。
“韩公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文官发声,让朝廷知道文武之间该有个分寸,那便是天然的入阁资本。”
韩鑛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有想过。
辽东大捷确实让朝中不少文官不安。
大明自土木堡以后,武将地位一落千丈,文官压了武人近百年。
皇帝练兵铸炮倒也罢了,如今浙兵破建州大营、若封赏太重,武臣的腰杆便会硬起来。
到时候边镇总兵、各卫指挥使一个个昂着头进京叙功,六部还管不管得住?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担心,是大半个文官系统的担心。
“方阁老那边怎么说?”
韩鑛问。
“方阁老不会拦。”
钱谦益答得很干脆。
“武臣功赏的事,他自己不方便说。他要是说了,陛下会觉得内阁在掣肘军务。但若是礼部侍郎以议礼制的名义提出来,那便是公事公办。”
韩鑛点了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
文官天然担忧武人坐到自己头上,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人教。
大明武将过得憋屈,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正因如此,朝中才能维持住以文驭武的格局。
眼下皇帝摆明了要抬武臣,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把规矩摆清楚,日后便难收场。
他站出来说这个话,说好了,文官记他的好。
说坏了,至少也落一个敢为同僚直言的名声。
“可以试试。”
韩鑛说。
钱谦益笑了笑。
“但有一件事,受之。”
韩鑛看着他。
“你此番是否有些违背书院当年的初心?”
钱谦益摊了摊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替韩公铺铺路。”
韩鑛盯了他两息。
他知道钱谦益不会只想铺路。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确实需要一个契机。
方从哲不会拦,东林内部也乐见有人出头,廷推若真提上日程,他比旁人多了一份筹码。
“行。”
韩鑛起身。
“折子我写。”
钱谦益站起来相送。
“韩公的文章,必然华彩。”
韩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受之,你日后还是需得厚道些。”
钱谦益笑着拱手。
“韩公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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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鑛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钱谦益坐回椅子上,松子碟里还剩大半,他又捏了一粒,这回放进了嘴里。
管家从后堂出来,低声问:
“爷,韩大人走了?”
“走了。”
“那边备的东西……”
“先放着,不急。”
钱谦益嚼着松子,眼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前些日子谋春闱考官一事碰壁,回来想了好几天。
想明白了一件事,前面努力的方向不对。
时代变了,他不能老拿万历朝的旧例去思考问题。
现在的皇帝用人看的是你能不能替他办事。
徐光启能入阁,全靠火器、屯田、实务策,件件都在陛下心坎上。
方从哲能留到今天,全凭他肯配合。
自己前些日子太急了,想走捷径,结果适得其反。
可眼下不一样了。
“老潘。”
他喊了一声管家。
“老爷,小人在,您有什么吩咐?”
“前些日子你说你那个河南的亲戚带了些消息回来?”
管家凑过来。
“是,上月从南阳回来的表亲。说了些唐藩的事,也不知道真假。”
“再说一遍。”
管家压低声音。
“说唐王府里头闹得厉害。唐王的大儿子和长孙,都被关起来了。关了有大半年了。外头不知道,藩地上有些风声。说是唐王想让小儿子袭爵。”
钱谦益把松子壳吐在碟子里。
“大儿子犯了什么事?”
“没听说犯了什么事。就是唐王不喜欢,宠小儿子的生母。跟……”
管家犹豫了一下。
“跟宫里那位……那事有些像。”
那事是什么事?
国本之争。
如今唐王在自己封地上干同样的事——废长立幼,囚禁嫡长子和长孙。
这正是现成的把柄。
钱谦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不急。
韩鑛去碰武臣功赏的事,不管碰得好不好,都会先替文官出一口气,也会先触一触皇帝的态度。
皇帝若是不悦,韩鑛便做了挡箭牌,
皇帝若是听进去了,那也是韩鑛的功劳,跟自己无关。
他要的是另一件事。
唐王囚长立幼。
陛下自己便是当年国本之争的受害者。
当年万历不肯立他,他在东宫熬了多少年,受了多少冷眼。这件事是朱常洛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如今有人在宗藩里重演国本旧事,朱常洛会怎么想?
不用怎么想。
他只会想一件事,绝不容许第二个长被父亲关起来,这如同旧事重提。
这个折子不需要写得多漂亮。
只需要把事情摆出来,让皇帝看见,唐王干了跟万历一样的事。
皇帝会愤怒。
而呈上这份折子的人,便是替皇帝出了那口气的人。
钱谦益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老潘。”
“在。”
“你那个表亲还在京城吧?”
“在。住在崇文门外。”
“明日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走后门进来。”
“是。”
管家转身要走,钱谦益又叫住他。
“把证据准备下,越细越好,派个人去看看,唐王现在不在封地,若是能把人带来京城,便是最好的。”
管家应声退下。
钱谦益独自坐在堂中,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暗了下去。
韩鑛说他聪明有余,厚道不足。
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对。
但在这个朝堂上,厚道从来不是升官的本事。
他站起来,把碟子里的松子壳倒进废篓,顺手理了理袖口。
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唐藩世系谱》,是他三天前就让人找来的。
有些事情,他比韩鑛早想了三天。
但是那些立了功的丘八,他也是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