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辽东归京的队伍已经过了关。
离抵达京城还有十日。
刘綎坐在马上,远远看着官道尽头的烽烟,脸上没有异色。
他一路都在催促队伍,却又在越接近京城时,越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心里发紧。
这些日子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京城震动。
可他最担心的,偏偏不是战功。
他怕见皇帝。
在辽东时,军令只认旗号和刀枪,敌人从哪里来、该往哪里杀,往往不必说第二遍。
到了京城,一句话要经过多少人的耳朵,一件功劳要落到多少本册子上,他并不熟悉。
而且他也没见过朱常洛……
这人到底啥性子?
陛下如今亲自理政,脾气和手段都与万历皇帝不同。
他在铁岭砍了李永芳的手,又当堂斩了总兵,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绕不过一个擅杀朝廷命官。
刘綎摸了摸腰间的御赐刀柄,脸色仍旧平静。
“刘帅,前面就是驿站,今日要不要歇一歇?”
吴惟忠策马靠近。
“歇什么?再赶半日。”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你倒是不怜香惜玉……再赶半日,东哥姑娘可就要被颠散了。”
前方车厢里传出几声女真语的询问。
东哥这些日子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却知道军士们常常提到她。
她掀开车帘,问道:
“京城……到了?”
吴惟忠回头答道:“还有十日。”
东哥皱了皱眉,又问:
“十日以后,要见你们的皇帝?”
队伍里几个军士听见了,顿时来了兴致。
“正是。”
东哥学着他们的口音重复了一遍,随后问:
“为什么带我去见皇帝?”
车旁一个年轻军士抢着道:
“那自然是陛下要见你。你这样的女子,换了别时,哪有资格进京?”
旁边的老兵笑道:
“别听他胡说。陛下见你,说不得……只是问话罢了。”
然后他用西南方言讲了一句。
“这女子年龄确实大了些,俺觉得配不上万岁爷……”
东哥没听懂他的小声蛐蛐……
“那……之后呢?”
东哥追问。
“若陛下喜欢你,”
年轻军士压低声音,
“那……说不定便给刘帅记一件大功。”
刘綎在前头听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混账……胡说什么?”
那年轻军士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道:
“俺只是说个可能。”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陛下在辽东时便敢单骑入抚顺,建州骑兵见了他都要绕路。你若入了宫,便是大明的人了,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我听说陛下能一箭射穿三层铁甲。”
“我听说陛下当年一夜追敌百里,连换三匹战马。”
“这算什么?我听老韩说过,陛下在抚顺城头只说了一句话,城外的建州兵便吓得退了十里。”
“还有这种事?”
“当然有。陛下那是天命所归。”
几个人越说越离谱,最后竟说成朱常洛曾在辽东雪夜中只凭一盏灯,便看破了建州数万大军的行踪。
东哥听不全,却能听懂“皇帝”“见你”“大明”这些词。
她没有反驳。
只想起……代善在浑河边扇过她一巴掌,随后又把她丢在乱军里。
她曾以为自己出身叶赫,便能凭父兄、婚约和部族得到庇护。
可到了真正危急的时候,那些东西一样也靠不住。
什么东西到底是靠得住的?
明人的皇帝?
她以前觉得依附别人是软弱,如今才明白,人在乱世里,先要有一个不会轻易倒下的地方。
得自己有本事……
东哥放下车帘,低声问:
“皇帝……真的会保护我?”
这句话被刘綎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不能替皇帝作保,更不敢说什么“陛下必会喜欢”之类的话。
可东哥身在军中,若一直这样猜疑,到了京城只怕更容易被人利用。
“陛下自有安排。”
刘綎道,
“你只管如实回答问话,不必多想。”
东哥看着他,似乎没有听明白。
那名年轻军士又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刘帅说得对,皇帝若不保护你,刘帅又怎么会让我们千里迢迢把你送回京城?”
刘綎皱眉道:
“闭嘴。”
军士们立刻低头,却憋不住笑。
队伍在驿站前停下时,刘綎翻身下马,准备查看代善的囚车。
谁知他脚下一滑,险些踩进车辕旁的泥坑,急忙扶住车门才站稳。
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哄然大笑。
“刘帅,您这一步,可比浑河渡口险多了!”
“闭嘴!”
刘綎恼道。
吴惟忠拍着马鞍:
“老刘,你若是心里慌乱我理解,怎么连站也站不稳了些……”
车内的东哥也探出头来,学着他们的语气问:
“他很害怕?”
众人笑声更大。
刘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只得瞪着她道:
“我怕什么?”
东哥认真想了想:
“你明明看起来很紧张。”
这下连刘綎自己也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军士们笑着卸粮、喂马,先前压在队伍里的疲惫也散了些。
只有刘綎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北方没有说话。
还有十日。
他不怕上阵,也不怕敌军围困。
可皇帝坐在金殿之上,究竟会问什么,谁也不能替他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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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中,都察院也在同一日收到了兵部送来的辽东军报副本。
年轻御史周应秋翻到末页时,手指忽然停住。
“这里不对。”
旁边的给事中问:
“哪里不对?”
周应秋将纸页往前推了推。
“兵部呈上的军报,只写了叶赫解围、代善被擒,以及铁岭守军协助有功。可这份副本的前页明明提到,铁岭曾有军士哗变,守军将领被杀,为何最后送到朝廷的,只剩下铁岭军民协力?”
几个人围了过来。
他们年纪都不大,入台不久,平日里最盼着遇上一个能写进青史的案子。
辽东大捷已经足够显眼,
如今又突然冒出“军变隐情”,
这事在他们眼里,便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
“莫不是萧部堂故意压下了?”
有人低声道。
“可部堂……为何要隐瞒军变?”
“会不会是怕……牵连自己。”
“若真是如此,便是欺君之罪。”
一人已经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此事必须立即上疏。”
“你要写什么?”
“请陛下严查兵部隐匿军报、辽东军变及铁岭总兵被杀一案。”
韩虞臣一朝扬名的例子在前面……
没有人不心动。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名字随着这道弹章传遍京师。
左光斗从外面进来时,几人正围在一处商议措辞。
他接过那份副本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
年轻御史答道:
“军报前后不一,若非有人删改,何以解释?”
左光斗将纸页放回案上。
“只凭一份抄本,就要弹劾兵部尚书。求直搏名前,分寸要先思忖清楚……”
堂中顿时安静。
那名已经写了半篇弹章的御史咬了咬牙:
“可总宪(注:都察院长官称谓)……风闻奏事本就是我等职责。若凡事都要等证据齐全,御史台岂不成了抄录公文的地方?”
“你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左光斗看着他。
“你们年轻,便以为只要敢把话说得重,便能扬名天下。看清楚了,再动,朝堂上没有蠢货。”
“可铁岭确有军变。”另一人不服,
“众人假寐,都察院也得同流合污?”
“我讲完了,你们若是想进言,我也不会拦着……”
几名年轻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听得出,左光斗并不是不许他们进言。
左光斗继续道:
“只是记住,台谏不是给诸位搏名的梯子。”
那名御史低头看着自己的奏章。
他不服气……
左光斗摇了摇头。
孺子不可教也……
萧大亨不说,他不说,所有文官集体对这件事保持缄默,难道大家都是蠢货?
算了,让他们碰碰钉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