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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432章 约定-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32章 约定
    韩立带着沈文满进宫时,已经过了戌时。

    宫门下的灯火比街上稀疏,值守的内使见了北镇抚司腰牌,只问了一句,便侧身让开。

    沈文满跟在韩立身后,

    穿过两道门,又沿着夹道走了片刻,心里那点不安反倒渐渐沉了下去。

    他从未进过宫。

    宫墙比他想象中更高,地面也比外头更干净。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底落在石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催着他往前走。

    可到了东暖阁外,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便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

    “陛下若仍不满意,臣便再回去重拟。”

    “朕不是这个意思。”

    里面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你这文章,骈体四六做的倒是漂亮。可要立碑给天下人看,便不成。”

    韩立停下脚步,示意沈文满等着,自己先进去通禀。

    沈文满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听得越发清楚。

    “陛下,文章总要顾及体例。若过于浅白,恐有失朝廷体面。”

    “朝廷体面无须靠百姓看不懂来维持。”

    “臣并非此意。”

    “你就是这个意思。”

    “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

    “又来了……”

    屋里传出碗筷轻碰的声音,接着便是朱常洛的声音:

    “还有,少夸朕几句。朕让你写将士和战事,休要替朕作颂圣文。你从开头写到现在,三句话里面有两句在夸朕英明,朕看着都累。”

    那人似乎无奈至极:

    “陛下圣明理当颂赞,此为历朝历代旧例。”

    “也不能把朕写成圣人。大明如今这个样子,若真是朕一人英明便能救回来,前头也不至于留下那么多烂账。”

    沈文满站在廊下,听得一阵发怔。

    皇帝竟在灯下与人争一篇文章,还一面说话,一面吃东西,

    听着不像在御前议事,倒像是两个先生为一篇策论争得不相上下。

    韩立从门内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进去吧。”

    沈文满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暖阁里坐着两人。

    皇帝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热气未散。

    另一人坐在侧席,年纪约莫四十上下,手中也捧着一碗面,案边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稿纸。

    见沈文满进来,那人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头挑面。

    沈文满连忙跪下。

    “南直隶举子沈文满,叩见陛下。”

    “起来。”

    朱常洛抬了抬手,

    “王安,给他也盛一碗。”

    沈文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安已经应声出去。

    不多时,便有内使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面汤清亮,里面有羊肉、葱花和几片不知名的红色干物,香气直往鼻中钻。

    沈文满一路没有吃东西,方才在吴道南府中也不曾动筷,此时看着那碗面,喉结不由动了一下。

    朱常洛抬了抬手便没再理会他……

    沈文满捧着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稿纸上。

    他看不清全文,只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语。

    朱常洛把一页稿纸推到那人面前。

    “将士用命,克奏肤功这句改掉。”

    “陛下……这句话有何不妥?”

    “需写的详细些”

    “陛下要臣把所有细节都写进去?”

    “你写的不够勇武,不够壮阔。需多写些……”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问道:“如此一来,文章便显得过于琐细。”

    “琐细有什么不好?人命本来就是一条一条的。”

    沈文满的筷子停在碗边。

    他想起父亲。

    父亲的名字没有进过什么碑,也没有人问过他是怎么死的。

    对官府而言,那不过是一名把总阵亡,账册上一行字,领过抚恤,便算事情完了。

    可皇帝方才说,不能用一句抹过去。

    “沈文满。”

    朱常洛忽然开口。

    沈文满连忙放下筷子:

    “学生在。”

    “朕听闻你在军务上颇有见识。倘若此次题名,朝廷将你派往边地,或任职巡边,或入镇中从事军务,你可愿意?”

    沈文满愣住了。

    他方才还在想着父亲,怎么陛下突然问这个。

    一时间没愣过来神……

    沈文满抬头看着皇帝,过了片刻,才答道:

    “愿意。”

    他这回答得很快,

    “若边境用得着学生,学生万死不辞。”

    朱常洛看向旁边那人,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你看,读书人也不是人人只想着在京城里寻个清闲馆职,我相信,大明士子大都是有宏愿的。”

    那人哭笑不得:

    “陛下说的是。”

    “至少他比你有担当。”

    “臣又没有说不肯去边地。”

    “你必定不肯。”

    朱常洛夹了一筷子面,

    “你连文章都不肯写得让人看懂,到了边地,还能同军士说得上话?写文章写文章,文章总是要为人民百姓服务的,你写的太深奥,不得行……”

    朱常洛吃的开心了,一时间连川渝口音都暴露了出来……

    那人不再争辩。

    沈文满看着两人,越发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朱常洛忽然转向他。

    “你觉得呢?”

    “?”

    “我吗?”

    沈文满哪里敢接腔,

    这眼前的人虽然自己不知道是谁,但明摆着也是位大员,自己哪里又敢说些什么……

    那人长叹一声:

    “陛下既有此意,臣回去便改。”

    “这才对。”

    几人又说了几句,面也渐渐见了底。

    那人起身,将稿纸收拢,向朱常洛行礼。

    “臣告退。”

    沈文满连忙起身让开,直到那人走到门口,才听见朱常洛道:“韩卿,近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文满怔住。

    韩卿?

    朝堂里姓韩的大员?

    “臣惟谢陛下恩典。”

    韩爌无奈一笑,拱手退了出去。

    沈文满这才知道,方才与皇帝争论文章的人,竟是礼部侍郎韩爌。

    等脚步声远去,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常洛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下说。”

    沈文满依言坐下,脊背却不敢完全靠向椅背。

    “沈文满,朕听说了你家里的事。”

    这句话来得突然。

    他指尖一紧。

    “你父亲战死,朝廷的抚恤也有拖欠。”

    沈文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知道得这样清楚,更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提起

    朱常洛道,“你的文章,朕看过。”

    沈文满的手慢慢收紧。

    “近来京城里关于你的传言,朕也听见了。你在举人宴上遇到刺客,确有功劳。那件事并非全凭运气,赏赐也该有实质恩典。”

    朱常洛看着他,语气放缓。

    “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只要合乎规矩,朕都可以替你想办法。”

    沈文满一下子怔住了。

    他当然有许多话想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被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脑子里却是父亲留下的旧书的内容。

    书里记的不只是兵法,还有沿边那些汉民的处境。

    这些世代住在大明边外的汉民,虽认大明年号,却常因交不起赋税逃入部族沦为奴仆,或被部落首领夺走田地替人放牧。

    他们说着汉话,守着汉人的礼法,逢年过节仍向南方叩拜,可他们连大明的百姓都算不上。

    沈文满忽然站起,跪在地上。

    “陛下,学生确有一事相求。”

    朱常洛微微一怔:

    “你说。”

    沈文满伏地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辽东边外,散居汉民甚多。其人祖籍皆在大明,或因战乱流离,或因贫困出关,寄身于女真、蒙古诸部之间,虽存汉姓,仍奉汉俗,却无籍可稽,无官可诉。部族强者夺其田产,驱其服役,稍有不顺,便加鞭挞。其妻女或被掠,其老弱或被弃,终岁不得归乡。”

    “学生父亲旧书中曾记,有汉民跪于关外,求明军收容。守关之吏以无关文、无户籍为由,不许入内。那些人退无可退,只得再回外族帐下。此等百姓,既受大明之名,又不得大明之护,实在是两头不着,最为苦楚。”

    他抬起头。

    “若朝廷尚有余力,能否查清边外汉民,设法收纳安置?若一时不能尽救,也请在边堡设法接济,不要叫他们再受异族凌辱。”

    “他们也是大明子民。”

    “求陛下救救他们。”

    话音落下,暖阁里久久没有动静。

    沈文满跪在那里,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额头沁出冷汗,低声道:

    “学生一时失言,僭越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朱常洛看了他许久。

    今日召沈文满入宫,本是为了补偿。

    朱常洛原本想亲自问他所求,再给他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赏银也好,官身也好,替他父亲补一份体面的抚恤也好,都不难办。

    沈文满站在案前,像是等着责罚。

    朱常洛问道:

    “你怎么想到的这些?”

    沈文满答道,

    “父亲临死前,曾说,守边不能只守城墙,城墙外头若全是恨大明的人,迟早还会出事。”

    朱常洛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确实……

    汉人最后的那些年,

    汉人八旗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大明百姓的愿望其实极低,若不是为了吃饱饭,谁又愿意被编入八旗,南下征明,手足相残。

    朱常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朕记住了……这是咱们两个的约定。”

    沈文满愣住。

    “朕替你把这些人记在心里。”

    朱常洛道,

    “你说的事,朕一定会答应你。不能一日办完,便分几年办,不能全数收纳,便先从边堡和流民登记做起。”

    “但你也要争取考中,此番春闱不会有人帮你……你若是有心,就亲自到宣府、大同去看一看。”

    沈文满眼眶骤然发热,急忙低下头。

    朱常洛没有再让他多说,唤道:“王安。”

    王安从外面进来。

    “送沈举人出宫。”

    “学生谢陛下。”

    王安将他带出暖阁,送到偏殿。

    殿里另有一张小案,面已经重新端上来,汤色比方才清淡许多。

    沈文满坐下后,仍有些恍惚。

    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觉得碗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文满停下筷子,将碗端开。

    碗底压着一方折好的纸。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银票,旁边还有一张小笺,写着几行字:

    宣府镇沈廷栋,旧欠抚恤,补银八两,另给遗属抚恤银二十两。

    银票上的数目不算惊人,

    但他一时看不清字。

    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随后又赶紧坐直,生怕旁边有人看见。

    可眼泪还是落进了面汤里。

    沈文满不敢哭出声,只能将脸埋低,一口一口把面吃下去。

    王安站在殿门外,没有催他。

    沈文满吃完最后一口,将碗放下,双手捧起那两张银票。

    回到国子监外巷后,他便把银票交给喻威仑收着,只留下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小笺,夹进《纪效新书》里。

    随后,他点了一盏灯,重新铺开经义和实务题。

    今科必须考中!

    为了他跟陛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