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带着沈文满进宫时,已经过了戌时。
宫门下的灯火比街上稀疏,值守的内使见了北镇抚司腰牌,只问了一句,便侧身让开。
沈文满跟在韩立身后,
穿过两道门,又沿着夹道走了片刻,心里那点不安反倒渐渐沉了下去。
他从未进过宫。
宫墙比他想象中更高,地面也比外头更干净。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靴底落在石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催着他往前走。
可到了东暖阁外,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便听见里面传出争执声。
“陛下若仍不满意,臣便再回去重拟。”
“朕不是这个意思。”
里面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你这文章,骈体四六做的倒是漂亮。可要立碑给天下人看,便不成。”
韩立停下脚步,示意沈文满等着,自己先进去通禀。
沈文满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听得越发清楚。
“陛下,文章总要顾及体例。若过于浅白,恐有失朝廷体面。”
“朝廷体面无须靠百姓看不懂来维持。”
“臣并非此意。”
“你就是这个意思。”
“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
“又来了……”
屋里传出碗筷轻碰的声音,接着便是朱常洛的声音:
“还有,少夸朕几句。朕让你写将士和战事,休要替朕作颂圣文。你从开头写到现在,三句话里面有两句在夸朕英明,朕看着都累。”
那人似乎无奈至极:
“陛下圣明理当颂赞,此为历朝历代旧例。”
“也不能把朕写成圣人。大明如今这个样子,若真是朕一人英明便能救回来,前头也不至于留下那么多烂账。”
沈文满站在廊下,听得一阵发怔。
皇帝竟在灯下与人争一篇文章,还一面说话,一面吃东西,
听着不像在御前议事,倒像是两个先生为一篇策论争得不相上下。
韩立从门内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进去吧。”
沈文满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暖阁里坐着两人。
皇帝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热气未散。
另一人坐在侧席,年纪约莫四十上下,手中也捧着一碗面,案边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稿纸。
见沈文满进来,那人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头挑面。
沈文满连忙跪下。
“南直隶举子沈文满,叩见陛下。”
“起来。”
朱常洛抬了抬手,
“王安,给他也盛一碗。”
沈文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安已经应声出去。
不多时,便有内使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面汤清亮,里面有羊肉、葱花和几片不知名的红色干物,香气直往鼻中钻。
沈文满一路没有吃东西,方才在吴道南府中也不曾动筷,此时看着那碗面,喉结不由动了一下。
朱常洛抬了抬手便没再理会他……
沈文满捧着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稿纸上。
他看不清全文,只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批语。
朱常洛把一页稿纸推到那人面前。
“将士用命,克奏肤功这句改掉。”
“陛下……这句话有何不妥?”
“需写的详细些”
“陛下要臣把所有细节都写进去?”
“你写的不够勇武,不够壮阔。需多写些……”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问道:“如此一来,文章便显得过于琐细。”
“琐细有什么不好?人命本来就是一条一条的。”
沈文满的筷子停在碗边。
他想起父亲。
父亲的名字没有进过什么碑,也没有人问过他是怎么死的。
对官府而言,那不过是一名把总阵亡,账册上一行字,领过抚恤,便算事情完了。
可皇帝方才说,不能用一句抹过去。
“沈文满。”
朱常洛忽然开口。
沈文满连忙放下筷子:
“学生在。”
“朕听闻你在军务上颇有见识。倘若此次题名,朝廷将你派往边地,或任职巡边,或入镇中从事军务,你可愿意?”
沈文满愣住了。
他方才还在想着父亲,怎么陛下突然问这个。
一时间没愣过来神……
沈文满抬头看着皇帝,过了片刻,才答道:
“愿意。”
他这回答得很快,
“若边境用得着学生,学生万死不辞。”
朱常洛看向旁边那人,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你看,读书人也不是人人只想着在京城里寻个清闲馆职,我相信,大明士子大都是有宏愿的。”
那人哭笑不得:
“陛下说的是。”
“至少他比你有担当。”
“臣又没有说不肯去边地。”
“你必定不肯。”
朱常洛夹了一筷子面,
“你连文章都不肯写得让人看懂,到了边地,还能同军士说得上话?写文章写文章,文章总是要为人民百姓服务的,你写的太深奥,不得行……”
朱常洛吃的开心了,一时间连川渝口音都暴露了出来……
那人不再争辩。
沈文满看着两人,越发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朱常洛忽然转向他。
“你觉得呢?”
“?”
“我吗?”
沈文满哪里敢接腔,
这眼前的人虽然自己不知道是谁,但明摆着也是位大员,自己哪里又敢说些什么……
那人长叹一声:
“陛下既有此意,臣回去便改。”
“这才对。”
几人又说了几句,面也渐渐见了底。
那人起身,将稿纸收拢,向朱常洛行礼。
“臣告退。”
沈文满连忙起身让开,直到那人走到门口,才听见朱常洛道:“韩卿,近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文满怔住。
韩卿?
朝堂里姓韩的大员?
“臣惟谢陛下恩典。”
韩爌无奈一笑,拱手退了出去。
沈文满这才知道,方才与皇帝争论文章的人,竟是礼部侍郎韩爌。
等脚步声远去,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常洛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下说。”
沈文满依言坐下,脊背却不敢完全靠向椅背。
“沈文满,朕听说了你家里的事。”
这句话来得突然。
他指尖一紧。
“你父亲战死,朝廷的抚恤也有拖欠。”
沈文满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知道得这样清楚,更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提起
朱常洛道,“你的文章,朕看过。”
沈文满的手慢慢收紧。
“近来京城里关于你的传言,朕也听见了。你在举人宴上遇到刺客,确有功劳。那件事并非全凭运气,赏赐也该有实质恩典。”
朱常洛看着他,语气放缓。
“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只要合乎规矩,朕都可以替你想办法。”
沈文满一下子怔住了。
他当然有许多话想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被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脑子里却是父亲留下的旧书的内容。
书里记的不只是兵法,还有沿边那些汉民的处境。
这些世代住在大明边外的汉民,虽认大明年号,却常因交不起赋税逃入部族沦为奴仆,或被部落首领夺走田地替人放牧。
他们说着汉话,守着汉人的礼法,逢年过节仍向南方叩拜,可他们连大明的百姓都算不上。
沈文满忽然站起,跪在地上。
“陛下,学生确有一事相求。”
朱常洛微微一怔:
“你说。”
沈文满伏地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辽东边外,散居汉民甚多。其人祖籍皆在大明,或因战乱流离,或因贫困出关,寄身于女真、蒙古诸部之间,虽存汉姓,仍奉汉俗,却无籍可稽,无官可诉。部族强者夺其田产,驱其服役,稍有不顺,便加鞭挞。其妻女或被掠,其老弱或被弃,终岁不得归乡。”
“学生父亲旧书中曾记,有汉民跪于关外,求明军收容。守关之吏以无关文、无户籍为由,不许入内。那些人退无可退,只得再回外族帐下。此等百姓,既受大明之名,又不得大明之护,实在是两头不着,最为苦楚。”
他抬起头。
“若朝廷尚有余力,能否查清边外汉民,设法收纳安置?若一时不能尽救,也请在边堡设法接济,不要叫他们再受异族凌辱。”
“他们也是大明子民。”
“求陛下救救他们。”
话音落下,暖阁里久久没有动静。
沈文满跪在那里,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额头沁出冷汗,低声道:
“学生一时失言,僭越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朱常洛看了他许久。
今日召沈文满入宫,本是为了补偿。
朱常洛原本想亲自问他所求,再给他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赏银也好,官身也好,替他父亲补一份体面的抚恤也好,都不难办。
沈文满站在案前,像是等着责罚。
朱常洛问道:
“你怎么想到的这些?”
沈文满答道,
“父亲临死前,曾说,守边不能只守城墙,城墙外头若全是恨大明的人,迟早还会出事。”
朱常洛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确实……
汉人最后的那些年,
汉人八旗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大明百姓的愿望其实极低,若不是为了吃饱饭,谁又愿意被编入八旗,南下征明,手足相残。
朱常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朕记住了……这是咱们两个的约定。”
沈文满愣住。
“朕替你把这些人记在心里。”
朱常洛道,
“你说的事,朕一定会答应你。不能一日办完,便分几年办,不能全数收纳,便先从边堡和流民登记做起。”
“但你也要争取考中,此番春闱不会有人帮你……你若是有心,就亲自到宣府、大同去看一看。”
沈文满眼眶骤然发热,急忙低下头。
朱常洛没有再让他多说,唤道:“王安。”
王安从外面进来。
“送沈举人出宫。”
“学生谢陛下。”
王安将他带出暖阁,送到偏殿。
殿里另有一张小案,面已经重新端上来,汤色比方才清淡许多。
沈文满坐下后,仍有些恍惚。
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觉得碗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文满停下筷子,将碗端开。
碗底压着一方折好的纸。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银票,旁边还有一张小笺,写着几行字:
宣府镇沈廷栋,旧欠抚恤,补银八两,另给遗属抚恤银二十两。
银票上的数目不算惊人,
但他一时看不清字。
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随后又赶紧坐直,生怕旁边有人看见。
可眼泪还是落进了面汤里。
沈文满不敢哭出声,只能将脸埋低,一口一口把面吃下去。
王安站在殿门外,没有催他。
沈文满吃完最后一口,将碗放下,双手捧起那两张银票。
回到国子监外巷后,他便把银票交给喻威仑收着,只留下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小笺,夹进《纪效新书》里。
随后,他点了一盏灯,重新铺开经义和实务题。
今科必须考中!
为了他跟陛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