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紀元568年，三月。
星門彼端，流浪恆星系。
初號機懸浮在日冕層邊緣。
紫綠色的巨型機甲張開背後的血肉羽翼，金色六角形At力場在恆星風暴中撐出一條安全走廊。
最後一批重型工程艦正在沿走廊撤離。
駕駛艙內，路明飛漂浮在靈能立場中，額頭上冒著細密的汗珠。
他的視網膜投影顯示著工程艦隊的撤離進度條——百分之九十七。
“各單位注意，最後三艘工程艦進入走廊，預計十二分鐘後全部安全通過星門。”
通訊頻道里傳來趙安邦沉穩的調度指令。
路明飛長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懸浮狀態中僵硬的脖子。
“在太陽旁邊上了幾年班，我都快被烤成人干了。”他對著駕駛艙內的通訊麥克抱怨，“終于能走了。”
繪梨衣坐在主駕位上，白色衣袍的袖口垂下來，懷里的機械貓屏幕上蹦出一個“( )”。
她偏過頭看了路明飛一眼，輕聲說︰“不是人干，是咸魚干。”
“……你最近跟雷小蠻學了不少啊，下次換你來操作！”
最後一艘工程艦的尾焰消失在走廊盡頭。
路明飛立刻將初號機調轉方向，At力場收攏，紫綠色的龐大身軀裹著恆星日冕的余暉向星門方向全速撤退。
身後，戴森球在恆星引力中緩緩旋轉。
籠罩半顆恆星的遠古巨構，人類花了五年時間，也只啃下了淺淺一層。
但足夠了，戰星的基礎礦物庫存已經拉滿，
復眼生物地下城。
地下城的穹頂由灰白色的工程混凝土澆築而成。
照明系統是天宮標準制式的全光譜燈帶。
空氣循環裝置的排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林曜站在中央廣場的升降平台上，俯瞰著下方。
無數復眼生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廣場上。
七號量子超算的全息投影懸浮在廣場上方，以復眼生物能理解的低頻聲波和光脈沖播放著最後的管理權移交程序。
林曜檢查了一遍移交清單。
食物水循環系統，全自動，以復衍生物目前千萬級的體量足夠用數百年。
七號超算的算力足以維持整座地下城的基礎運轉。
“維生系統測試通過。”趙安邦的聲音從生物芯片中傳來，“所有物資已經核驗完畢。”
林曜點了一下頭。
他沿著升降平台的階梯走了下去。
復眼生物們在他靠近時停止了所有動作，無數的復眼同時轉向他。
然後，從最前排開始，它們緩緩趴伏在地上。
像波浪一樣向後擴散，轉瞬之間，整個廣場上再沒有一只直立的復眼生物，他們貼著冰冷的金屬地板，朝向他的方向。
五體投地。
它們不理解安置，不理解資源移交。
它們只知道一件事。
神要離開了。
林曜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片趴伏的灰綠色海洋，紫色的靈能在指尖跳動了一下，又熄滅了。
時間過了很久。
“活下去。”
林曜開口。
聲音不大，但靈能將這句話清晰地送入了地下城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已經不需要神了。”
他轉身走上升降平台。
平台啟動，向上升去。
他沒有回頭。
趙安邦站在平台邊緣，看著那片漸漸縮小的灰綠色浪潮，低聲說了一句。
“它們也許會發展出自己的文明。”
林曜看著不斷上升的金屬井壁。
“也許。”
天庭戰星，第九層區。
通往星門的主干道。
方振業站在最後一批打包設備的集裝箱旁邊。
巨型金屬箱體上噴涂著工程部的標準編號和“輕放”兩個大字。
箱體表面還殘留著在恆星環境中作業留下的高溫灼燒痕跡。
他的工程兵們已經全部通過星門返回。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方振業一個人。
他摘下數據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鏡片擦了三遍。
他從制服內兜里掏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發黃了。
邊角磨損嚴重，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間。
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希望之城綜合科技大學制服的年輕人。
他們站在學校正門的金屬拱廊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剛走出校門的銳氣。
方振業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個位置。
滿頭黑發，眼窩沒有凹陷，背板挺得筆直。
他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照片底部那行時間。
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扣好紐扣。
“掌管工程部這麼多年，夠本了。”
他自言自語。
聲音被空曠走廊的回聲拉得很長。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雷鳴走過來，停在他身邊。
兩個男人站在星門前的金屬甲板上。
赤色漩渦在面前緩緩旋轉，微弱的能量溢散讓他們的頭發輕輕飄動。
雷鳴沒開口。
他只是抬起寬厚的右手，拍了拍方振業的肩膀。
方振業也沒說話。
他們就這樣站了兩分鐘。
最後，方振業重新戴上數據眼鏡，轉身沿通道向指揮大廳方向走去。
雷鳴跟在後面，一步落後半步。
指揮大廳。
林平安坐在艦隊總司令的位置上，面前的全息星圖正在實時顯示星門的能量參數。
“所有人員和設備已撤回戰星內部。”天樞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主控台旁。
今天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軍裝風衣，領口別著一枚精致的天宮紋章。
“星門關閉倒計時準備就緒。”
林平安掃了一眼在場的全部軍官，確認通訊頻道暢通。
“切斷靈能供應。”
天樞執行指令。
全息星圖上，通往恆星系的星門能量曲線開始急速下降。
指揮大廳的落地舷窗外，那個懸浮在虛空中的赤色漩渦開始收縮。
從直徑三千米縮小到兩千米。
一千米。
五百米。
漩渦中心的光芒從赤紅變為暗橙，像一只正在合攏的眼楮。
一百米。
五十米。
最後一道紅線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消失了。
指揮大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天庭戰星再次成為一座孤島。
元首府邸，書房。
林宇坐在辦公桌後。
桌面上擺著一份數據板。
天樞半小時前送來的。
文件標題很簡短︰《核心人員年度生命體征評估報告（567年度）》。
方振業︰視力衰退加速，兩鬢白發覆蓋率已達百分之七十，手部精細操作穩定性較去年下降百分之八，剩余壽命預估︰三十六年。
雷鳴︰肌肉力量維持在標準合格線百分之一百零三，心肺機能恢復周期較巔峰時延長百分之四十，睡眠質量持續下滑，剩余壽命預估︰四十八年。
趙安邦︰整體機能保持良好，但神經反射速度較五年前下降百分之十一，剩余壽命預估︰五十三年。
報告的最後附了一行天樞的備注。
“以上三人使用盤古醫療艙已經變為以月為周期，機體可恢復至青壯年狀態，但底層細胞衰老無法逆轉，維持不足一個月即開始回退。”
林宇看完整份報告。
他合上數據板，放在桌角。
沒有批示。
窗外的走廊上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年輕軍官們的交談。
同一時刻。
天庭戰星第三層區，艦隊指揮中樞。
林平安站在艦橋中央的全息作戰台前，正在部署下一輪艦隊編組演習方案。
“第七至第十二艦隊，三十分鐘後進入指定航道區域完成三維陣列變換。”
他的聲音平穩，指令清晰。
三名剛從軍校畢業的少尉站在台階下方，仰頭看著這位總司令。
林平安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軍裝，肩上扛著上將軍餃。
面容年輕，皮膚緊致，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
但他的眼楮不對。
那雙眼楮里裝著的東西太重了。
新兵們能感覺到，卻說不上來。
靈能戰團訓練場。
林曜與三名新晉靈能戰士進行近身對抗訓練。
他的動作干脆凌厲，一柄靈蘊合金長劍帶著幽藍錨紋，在三名戰士的聯合圍攻下游刃有余。
收劍。
三名戰士氣喘吁吁地單膝跪地。
林曜轉過身，將長劍歸鞘。
他的面容同樣年輕，沒有皺紋，沒有白發，甚至連一絲疲態都沒有。
當天晚上。
林曜難得出現在自家家宴上，甦緋坐在他旁邊，身上那件緋紅花紋的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
林炎坐在對面，九十三歲的他因為靈能體質的緣故看起來仍是年輕人，只是額角有一束灰白的發絲。
林希坐在林炎旁邊，正幫自己的孩子擦嘴。
餐桌上氣氛松弛。
食物的香氣彌漫。
林炎夾了一塊紅燒風味的蛋白塊，嚼了兩口，忽然抬頭看著對面的林曜。
“爸，你看起來比我都年輕。”
甦緋笑了一聲，拿筷子敲了一下林炎的碗。
“你爸本來就比你年輕。”
林曜面無表情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