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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2章 七号门的第一片瓦-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章 七号门的第一片瓦
    轿子停在院子中央,抬轿的人没等沈知薇掀帘就退了出去,门外随即传来铁链穿过门环的摩擦声,有人在锁门。

    沈知薇掀开轿帘。

    院子比她想的要大,但荒得厉害。主屋瓦檐上积着腐叶,雨水浸过的地方长出成片青苔。东侧墙根下三间厢房门锁锈死,西侧一道月亮门,门洞那头黑漆漆的,隐约飘来药渣腐败的酸苦味。唯一的光源是主屋门口地上一盏油灯,灯芯只剩豆大的火苗,风一吹就矮下去。

    她下轿踩进一洼积水,没低头看,直接走到主屋门前。门没锁。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铺着薄稻草席,一张缺腿用青砖垫着的方桌,墙角一个积灰的木盆。窗户纸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冷风灌进来,窗台上有半截残蜡。

    沈知薇把油灯放在方桌上,用银簪挑开稻草席边角,席下没有蛇虫,但稻草芯里裹着干透的鼠粪。

    她直起腰,眼神扫过屋梁、墙角、床底,在床沿坐下来。从袖袋中摸出那只香囊,里头装着三七粉、蒲黄炭和两片参须,是原主出嫁时庶母偷偷塞的保命底牌。她把香囊系回腰间,手指碰到腰侧凸起的髂骨,这具身体瘦得过分,芸香毒已经把肝脉和肾经的底子掏空了。

    灯芯跳了一下。

    沈知薇抬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木榫接缝上。

    主屋是穿斗式结构,四根次梁榫头嵌进主梁卯口。她注意到从东往西数第二根次梁的榫头已被蛀空,但断面边缘整齐,呈纵向劈裂纹理,是反复受力后木材纤维疲劳断裂的特征。有人在那根梁上施加过向下撬动的力,直到榫头裂至临界点。

    她举高油灯,看到那根次梁正下方的青砖缝隙比周围的宽了一指,砖面上没有积灰。有人在这里站过不止一次,踩得太勤,连灰都来不及落。

    风从窗洞灌进来,灯油耗尽的气味变浓。她转身去拿窗台上的残蜡,刚迈出一步,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像锤子敲断干透的竹片。

    沈知薇没抬头,在同一瞬间向前扑出,身体贴着地面滚进床底,右手在翻滚中拔出发髻里的银簪。肩胛骨撞上墙根的刹那,身后的床板被一根砸下来的木梁拦腰劈断,稻草席、鼠粪、木屑一起炸开。紧接着瓦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床上、桌上、地上,碎碴崩到她小腿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趴在床底,左手护后脑,右手攥紧银簪。左肩在贴地躲避时被一块瓦片砸中,隔着衣料能感到皮肉撕裂后的热流顺着上臂往下淌。等到最后一片瓦落地,灰尘弥漫,她才松开左手,用银簪刺了一下左肩伤口边缘,针尖入肉两分,疼,但伤口边界清晰,渗血量不大,没伤到动脉主干。

    她从床底爬出来。

    屋里已经面目全非。天花板豁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月光照进来,把横梁和断掉的次梁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薇抬头看那根断裂的次梁。断口横切面有两种颜色:靠近榫头三分之一呈深褐色,是旧伤,木头早就在反复受力中产生了应力性裂纹;剩下三分之二是浅黄色新鲜断茬,纤维呈撕裂状,是这一次受力超过临界点后一次性挣断的。

    她从幸存条凳上踩上去,把残焰凑近断口。榫头底部旧裂纹边缘有三道平行的横向擦痕,不是木纹,间距均匀,每道痕迹起点都有一个半圆形压痕,那是撬棍头部反复抵在木头上施力时留下的金属挤压伤。

    沈知薇下来后捡起一片瓦。瓦面釉层薄得不正常,手指能摸到釉层下砂粒的粗糙触感,瓦胎黄土烧得发红,是窑温不够烧出来的次品。她走到东侧墙根蹲下,地面有一处浅坑,边缘青砖被砸出放射状裂纹。她用手比了一下坑的位置和次梁断裂点的连线,这是之前那次受力测试留下的落点,有人在测试瓦片从多高的位置坠落能砸死人。

    她又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残留干透的桐油痕迹,是油灰嵌缝工艺的材料。但洞口榫卯接缝处的灰泥被人为削薄了三分之一,只在表面覆盖一层油灰,等于留出渗水通道,雨水顺着椽子渗进榫卯,木头泡烂,榫头受力能力持续下降。

    修缮步骤是对的,材料却是次品,施工还故意留了后门。

    沈知薇推开门,走到东侧第一间厢房门口蹲下。生锈的锁孔表面是一层干燥红锈,但内缘有淡黄色油迹,是灯油,有人定期给这把锁的锁芯上油。

    厢房门缝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折痕很新。她抽出来借着月光辨认:王府内务账房的拨款单存根,抬头写着“为修缮七号门主屋及三间厢房屋顶,拨银三百两整。领款人:赵福,永和十二年九月初七”。

    赵福。她记得这个名字,下午照壁外交接时,站在嬷嬷身后那个穿着青绸短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的人,嬷嬷叫他“赵管家”。

    三百两银子足够把七号门从瓦片到梁柱换个遍,但眼前的屋顶是腐叶堆积、木榫蛀空、瓦片次品、灰泥偷薄的产物。九月初七支银,今天是十月初一,才二十三天。

    沈知薇把存根收好,回屋开始清理。碎裂的瓦片扫到墙角,被砸烂的床板立起来挡住窗洞,条凳挪到远离洞口的位置,半截残蜡插在倒扣的木盆底部点着。然后在条凳上坐下,解开左肩衣领。

    创面长约两寸,边缘不规则,皮下淤血已经形成紫红色血肿,但没伤到要紧处。她从香囊里倒出三七粉,用簪尖挑开伤口边缘沾着的碎瓦屑和灰尘,手一直很稳。清创完毕,把三七粉撒在创面上,撕下裙摆内侧布料叠成敷料压住伤口,再用布条绕过腋下打结固定。整套操作花了不到半盏茶。

    她刚把衣领拉回去,蜡烛火苗晃了一下。

    门槛上放着一壶热水,壶嘴还在冒白汽。老妪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像被刻刀加深了一层。她没说话,眼神落在门槛内侧散落的瓦片碎片和那摊还没干的灯油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到沈知薇包扎好的左肩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门槛前,弯腰端起那壶水。铜壶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用袖子垫着手把壶端到桌上,倒水时背对着门,耳朵却在听身后动静,老妪的棉鞋踩碎地上一片碎瓦,发出细小的“咔嚓”声,然后退了回去。

    茶碗里两颗掰开的红枣和一小片姜沉在壶底。水里没有毒,甜味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胃里暖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穿越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老妪已退回到西侧月亮门附近的阴影里。沈知薇没叫住她。

    老妪今晚的行为给出了两个信息:第一,七号门的规矩不许明火,但她给了热水,意味着她做好了担责的准备,或者有把握不被追责;第二,她看到血迹、包扎和碎瓦,没问一个字,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沈知薇关上门,在条凳上坐下来,拿出那张存根重新看了一遍。

    永和十二年九月初七,赵福领银三百两修缮七号门。今天是十月初一。三百两银子从账房流出去,流进一片屋顶烂透、瓦片次品、木榫被撬的院子,中间消失的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不会写。但木头上的撬痕会说话,瓦片上的次品窑温会说话,厢房门锁里新鲜的灯油也会说话。证据分散在不同位置,拼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回条凳上。月光从屋顶豁口照进来,碎瓦釉面反射着冷光,像一地的碎牙。她闭上眼睛,左手搭在包扎好的左肩上,感受三七粉渗进皮下组织后那片持续发出的微微凉意。血已止住,明天早上创口应该会结出一层薄痂。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换一次敷料,再把屋顶豁口的断裂面削掉表面那层新鲜断茬,如果有人天亮了来“勘察现场”,让她看到的是旧伤还是新伤,直接决定了赵管家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就在这个介于睡与醒的边缘,她听到院子东侧第三间厢房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不是木材因降温收缩的开裂声。

    是门闩被人从内侧轻轻搭上的声音。

    沈知薇睁开眼,在黑暗里坐直了身体。

    那个人在她还没进七号门的时候就在厢房里了。门上的锁根本是幌子,锁孔里的灯油不是为了开锁,是为了让锁在外面看起来仍然锈死着,把里面的人藏在“废弃”的壳里。

    她的右手重新摸上发簪末端,指腹按住簪尖,呼吸压得低而浅。

    月亮滑进云层,豁口投下的光斑从地上消失,整个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