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声在第三间厢房内侧停住了。
沈知薇站在主屋门槛后,右手攥着银簪,簪尖抵在左手食指尖上。指尖已有一道针眼大小的旧伤,是此前花轿里刺穴留下的。她没有再刺,只用簪尖抵着那层薄皮,让刺痛拖着意识往清醒深处沉。左肩的伤口隔着粗布包扎还在渗血,三七粉的药效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东侧走廊的青砖上浮着一层薄霜,月光从豁口屋顶漏下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几段。第三间厢房的木门闭着,门缝里没有光,门板下半截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痕迹,泥地上横着一条半寸深的弧线,是门板从内向外推开时刮出来的。
里面的人刚才开过门。
沈知薇把银簪插回发髻,右手按住左肩包扎布,赤脚踩在青砖上,走到距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碰门,先看门缝。
门缝宽不足一指,里面漆黑一片。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陈年木头发霉的味道混着另一种更淡的气息,像草药膏贴在溃烂伤口上久了之后散出的微甜带腥的气味。她在医馆里闻过。这种气味通常来自伤口长期不愈合的人。不管哪种情况,里面的人行动能力一定受限。
她没有推门,退后半步,用正常的音量对着门缝说:“屋顶的次梁是你撬的吗。”
门板后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传来人声。那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了一层砂纸,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气声。“不是。”
沈知薇把右手从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重心移到前脚掌上。“那你是来杀我的吗。”
又是两个呼吸的沉默。然后那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像在喉咙里闷着咳嗽又硬压下去。“杀你。我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沈知薇的视线扫过门板下半截的弧线擦痕和门轴。门轴向里开,外面没有锁孔,但门板合缝处嵌着半截铁栓,表面有新鲜的锈粉。铁栓上方三寸的位置,门框内侧有一道横向磨痕,比铁栓宽两倍,边缘的木纤维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反复刮擦造成的。
那不是门闩的痕迹。是手腕或腕部绑着的东西反复蹭过门框留下的。
铁栓在距地面三尺二的位置,门框磨痕在铁栓上方三寸。如果一个人用绑着硬物的手腕去够门框内侧,而且够得那么勉强,说明两件事:他够不到门栓的正常高度;他腕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住了。可能是镣铐,可能是锁链。
“你被锁在厢房里多久了。”沈知薇的语气从疑问变成陈述。
门板后没有立刻回答。但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像铁链拖过木质地面,只响了一下就被止住了。那声音再开口时,语气变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筛出来的,冷而平直。“你怎么知道。”
沈知薇没有回答,而是从门缝渗出的草药气味中分辨出了第二种成分:黄连。黄连清热解毒,用于感染性创面。紧跟着辨出第三层,柏子仁,养心安神,用于失眠或惊悸。这个人在治伤的同时,还在对抗某种让他无法入睡的东西。
“你的伤口在脚上还是腿上。”她盯着门板下半截那道弧线擦痕的弧度,弧线下压最深处形成一个半寸凹陷,凹陷前方有一处圆形浅坑,像什么硬物戳进泥里又拔出来。拐杖,或者木棍。
“腿上。”门板后的声音停了一下,“左腿。膝盖以下。”
他说得平淡,但沈知薇听出了试探。他在等她问“怎么伤的”或“谁干的”,好判断她是真关心还是套话。她没问,换了一个方向:“你刚才开门,是想出来还是想确认我死了没有。”
沉默比前几次都长。长到沈知薇能听见心跳在左肩伤口上一下一下地锤。然后那声音开口了,没有了试探,只剩一层赤裸的利益计算。
“我在确认你是哪一种人。死掉的替嫁新娘,还是活着的变数。”
沈知薇的手停在包扎布上。“你叫我什么。”
“替嫁新娘。”那声音像在品一件货物,“七号门每两三年就会送进来一个。沈家那个老女人签断亲书的时候,整条朱雀街都在看。你以为王府里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沈知薇没有接话。这人的信息边界远超一个被锁在废弃厢房里的囚犯,他知道沈家替嫁,知道断亲书,知道朱雀街上的围观。要么在她入府之前就已知道沈家的替嫁念头,要么与外界有某种联系渠道。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那声音再次低笑,这次没有压着咳嗽,收得很快。“现在还说不准。但你左肩敷的是三七粉,衣襟上还有蒲黄炭的残留。你屋顶塌下来没死,有力气自己清创上药,还能走到我这里来,说明两件事:你会医术,而且你不打算等死。”他停了一拍,“所以至少你不是死人。至少现在不是。”
沈知薇把左手从包扎布上移开,指尖沾了血,用拇指慢慢搓掉。这人的说话方式像大夫开方子,每一味药都有用,每一句话都带着剂量。
“你知道我活不过三天。”
门板后没有否认。铁链响了两次,间隔比刚才长,像里面的人换了姿势。然后那声音开口,语气轻得像是怕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三天。嬷嬷说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赵福的地盘。赵福管王府西六院的修缮银子,七号门归他名下。每任厉王妃送进来之前,他会从公账支一笔修缮款,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钱拨下来后,他用次品瓦、薄灰泥、旧木料把七号门各处的屋顶和梁柱换一遍,刚好够撑两三个月,然后等。”
“等什么。”
“等事故。屋顶塌、梁柱断、门槛碎裂、台阶下沉。每次事故都像意外,每次调查都查不到他头上,账面上的修缮款确实花在了材料上,只不过是次品而已。前两任王妃一个摔断脖子,一个被横梁砸穿胸腔。两个都死在事故里,都被判定为意外。”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嚼一块坏掉的肉。“你是第三个。嬷嬷跟你说三天,是因为赵福接到的指令就是在三日内把事故做干净。第一夜没弄死你,第二天他就会来勘察现场,名义上是调查事故原因,实际上是确认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顺便把屋顶的撬痕清理掉。清理完之后,下一场事故会紧跟上来。”
沈知薇挑出一个最关键的字。“指令。谁给他的指令。”
门板后沉默了三拍。铁链没有响,呼吸声也没变,但她能感到门板另一侧的温度微微下降了一度,像里面的人瞬间收紧了一切本该外泄的东西。“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不能还是不敢。”
“都有。”
沈知薇没有追问。一个被锁在厢房里的人不敢提的名字,要么是握着他锁链的手,要么是随时能捏碎他残腿的脚。她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第二场事故什么时候来。”
“明天。”那声音没有犹豫,“赵福勘察完现场,会以‘清除危房’的名义带人进来拆东侧这三间厢房。木料会往主屋方向倒,只要一根横梁砸穿你的窗户,就够了。”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天亮后赵福带人勘察事故现场,随后启动“清除危房”,木料“意外”砸进主屋。不管她躲在屋里还是躲出去,杀招都会触发。
“他带几个人进来。”
“至少四个。两个随从,两个杂役。”
“有会武的吗。”
“赵福自己会一点拳脚,随从里有一个腰上挂短刀的。”顿了顿,“你要硬来?”
“不。我要他在进主屋之前停下来,换一个方案,一个他必须自己吞下成本、没法向上交差的方案。”
门板后安静了两秒。那声音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赌徒看到牌桌上有人押了冷门注之后的警觉。“你能让他停下来。”
“如果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沈知薇把左手上的血擦干净,指尖按在门板上,感受着木头低于手温两度的纹理,“那他明天会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在天亮之前给我留一口喘气的时间。”
这话说得很轻,落在门板上像一片霜。
门板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铁链,不是拐杖。是一只被绑着镣铐的手掌平贴在门板内侧,与她的手掌隔着一层木头,位置刚好对上。
“你可以用我。”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已经成交的买卖。
沈知薇没有把手移开。掌根能感到木头的温度正从冰凉升到微温,门板另一侧那只手的体温正慢慢渗透过来。一只戴着镣铐的手,一条残废的左腿,一个需要含黄连药膏才能压住创面感染的被囚者。他开出的价码是自己的利用价值。
“你的条件是什么。”
“等你活过明天,我告诉你我的腿是怎么断的。等你活过明天之后的那一次,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被锁在这里。等你活过第三次,我把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答完,谁给赵福下的指令。”
他每说一句,门板上的手就往下滑一分,掌根蹭过木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我会医术。你的伤口需要清理。”
“不。”那声音接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先别管我的腿。你先活。你要是死了,这扇门还会关上,等下一个替嫁新娘进来,我再从头开始等。我等了两年,不想再等两年。”
门板上的手撤回,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拖得很长,像是镣铐在门框边缘刮过一圈,往里收进去。木棍戳地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两下,回到厢房深处,消失在一片更浓的黑暗里。
沈知薇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掌心在木板上留下一个带着残余体温的浅印,很快被夜风吹凉。
她转身朝主屋走,跨过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东侧第三间厢房的门框上方,那道被手腕反复刮擦的磨痕正上方,有人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横线边缘磨圆了,覆盖着旧漆。旁边有极细的划痕,一共七道,像每天划一道,划了七天之后,停在第八天的位置,没再继续。
是记数。
沈知薇把视线收回,推开主屋的门,反手关上。
屋里比外面更冷。她蹲在床边解开左肩的包扎布,三七粉已结成暗红色硬痂。她咬住一截干净布条,用银簪钝面慢慢挑开硬痂,从香囊里倒出最后一点三七粉均匀撒上,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重新绑紧。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声。
包好后她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在脑中将赵福明天的路线过了一遍。她手里有一张牌,那张夹在厢房门缝里的拨款存根,还有屋顶木榫的撬棍压痕、次品瓦纹理、灰泥层减薄厚度。但前提是活到把证据递出去,且递对人。嬷嬷不敢收,老妪只能帮一次,神秘人被锁着。整个西六院能接住这张牌的人只有一个,此刻不在这里,但她知道怎么让他来。
沈知薇把床板下一块松动的青砖撬起来,将拨款存根放进去,盖好,用蒲团压住。然后走到东墙窗边推开一条缝,从香囊摸出一截参须含进嘴里,让微苦在舌尖化开,化成一股极细的热意沿喉咙往下走。
天亮还有半个时辰。第一声鸡鸣会在卯时从王府东角传过来。那之后半炷香,赵福会推开七号门的院门。
她要在那之前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沈知薇拔下银簪,簪尖刺进左手食指旧伤,一滴血冒出来。她用拇指把血珠捻开抹在簪身上,然后将簪子放在青砖地面上,簪尖对准东窗方向,簪尾朝向门口。
这是她最后一道清醒的防线。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左肩靠着墙壁,膝盖屈起,脚踝交叉,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后腰和墙壁之间的夹角上。不是休息,是蓄力。
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灰。王府东角传来第一声鸡鸣,穿过层层院墙,传到七号门时已变成一声模糊的闷响。
沈知薇站起来,把银簪插回腰带。左肩伤口在包扎下开始发痒,三七粉起效了。她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看向东侧第三间厢房。门合着,铁栓没动,但门框上那七道横线在晨光初透的灰色里比月光下看得更清楚。
七道。七天。第八天没有刻上去。
她把主屋的门重新关上,转身面对门口方向站定。
院门外,夹道深处,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一个人的,两个人的,然后四个。
赵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