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嬤嬤提著竹籃推開門,圍裙口袋里的手指蜷握節奏比昨天午後快了半拍。
沈知薇靠牆坐著,視線掃過她左手虎口,薄痂邊緣沒有新裂,但關節處顏色又深了一點,從暗紅往暗褐過渡。關節囊腫脹在反復使用中得不到休息。
“早飯和午飯一起帶。”嬤嬤把碗擱在矮凳上,筷子斜插在米飯里,“中午我可能過不來,周嬤嬤讓我辰時到藥庫盤點物資,核實上半年供藥賬冊和實物庫存。”
“盤點的時候藥庫門開著?”
“開著。通風,陳藥味太重。”
沈知薇端起碗扒了一口飯。藥庫門開著,有人進出,後院其他人的注意力會集中在那邊。閣樓在廊道盡頭是獨立建築,只要周嬤嬤本人不在樓梯口,嬤嬤在藥庫反而能替她吸收視線。夠用。
嬤嬤收碗時左手小指在碗沿磕了一下,手指無法完全並攏,碗底落回竹籃時磕出輕脆聲響。她慌忙用右手按住碗沿,但沈知薇已經把視線移到了左肩包扎上。
“明早老時辰。”嬤嬤退到門口,左腳邁出門檻時膝蓋彎還是多一寸。
沈知薇等腳步聲完全消失,站起來走到窗邊。排水溝磚縫里的膽礬殘渣還在,和兩天前摸到的位置一致。她從暗格里取出青瓷空瓶和第五份舊敷料樣本袖進袖袋,在院子里停了一息確認廊道無人,踩在牆邊石板邊緣走向閣樓,腳步和前兩次路徑完全重合。
樓梯口木門虛掩,陸醫官背對門坐在案前,診察冊攤開在左手邊。沈知薇進來時他食指敲了三下案面,沒抬頭,沒停筆。
“今天不是問診日。”
“傷口滲出量有變化,需要再翻供藥清單。”沈知薇說這句話時腳步已經移向西牆格架,視線越過他肩膀掃向診察冊翻開的那頁,筆尖正停在“第三次閣樓”四個字後面。沒有句號。他在等她的行為來決定措辭。
她沒有往底層青瓷扁罐格走。目標是中層那冊“劑量調整批錄•丙子年”,上次她用竹片撥平的封線繩頭還在原位。
陸醫官筆尖停在“第三次閣樓”後面,沒有落筆。食指按在紙面上,沒敲。
沈知薇抽出批錄冊從後往前翻。冊子不厚,二十來頁。第三頁開始出現表格格式,藥名列左,右側紅筆批注欄大部分是空的,只有特定日期有字。
她把冊子攤開在中層格架木板上,左手按住冊脊,右手食指逐行劃過去。
續斷散,第一行。丙子年二月初九,“四錢”劃掉改為“三錢”。二月廿二,“三錢”改為“二錢”。三月初六,“二錢”改為“二錢半”。三月十九,“二錢半”改為“一錢半”。四月初三,“一錢半”沒改,紅筆批注四個字︰劑量不足,補二錢。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
這不是降低劑量,在已經往下減的過程中突然發現“不足”然後加倍補。一錢半加二錢等于三錢半,比三月十九之前還高。
四月十七,批注︰暫停續斷散。四月廿四,批注︰復用,三錢。
五月初九,批注︰一錢。五月廿三,批注︰停。
再往後全是空白。
沈知薇把這些日期在腦內壓成一條時間線。四月十七暫停七天,四月廿四加倍復用,五月初九減到療程最低,五月廿三徹底停。這條曲線不是逐漸減量的直線,而是反復折疊的鋸齒,每一輪都在“減量-補量-再減量-突然加倍”之間翻折。
她翻回第一頁掃白芍行。正月十八,“二兩”沒改,批注“可用”。二月初二,“二兩”改為“三兩”。二月十五,“三兩”改為“四兩”。三月初一,“四兩”沒改,批“繼續當前”。三月十五,“四兩”劃掉,批注“減至二兩”。四月初七,批注一個字︰停。
白芍從增加到歸零是正月十八到四月初七,兩個半月。續斷散從減量到停是二月初九到五月廿三,三個半月。兩條線的時間軸不完全重疊,白芍在續斷散減量之前就加了,停掉後續斷散還經歷了“劑量不足補二錢”“暫停復用加倍”“減至一錢”三個階段,直到五月廿三才歸零。中間隔了整整四十六天。
白芍不是跟著續斷散走,是跟著另一條時間線。
白鮮皮的批注最少。三月初九“一兩”改為“二兩”,三月廿一改為“半兩”,四月初二批注一個字︰停。
三行藥名,三種曲線。續斷散是鋸齒反復,白芍是提前啟動提前結束,白鮮皮是簡潔的三步歸零。
陸醫官的筆尖還停在“第三次閣樓”後面。食指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案沿,輕輕敲了一下,不是催促,是在計算她翻頁的節奏和停留在某一頁上的時間。
沈知薇把手從批錄冊上收回,腦子里壓的時間線還缺一樣東西︰這些紅筆批注日期和七號門改造時間窗口有沒有咬合。
她把批錄冊放回原位,轉身走向第四格。東西比中層更雜,薄冊子、散頁、折成三疊的麻紙,邊角泛黃程度更深。
先從最薄一沓翻起。麻紙折痕很深,打開時有砂礫摩擦的細響。第一張是丙子年三月廿二的物資領用單,列了“生石灰三斗、糯米漿兩桶、細砂半車、舊麻布十尺、瓦刀一柄”。右下角簽收人“崔順”,字跡圓潤,收筆有弧度,和簽字人的瘦硬完全不沾邊。
三月廿二。西牆第三塊磚被撬開重新補縫的砂漿配方就是生石灰加糯米漿加細砂。她在腦內快速調出續斷散批注時間線,三月十九減至一錢半。三天後,三月廿二,後院有人領了砌牆材料。
這份單子走的不是供藥鏈,是雜務口。但它記錄的日期釘在續斷散被壓到療程最低點的三天後。
第二張麻紙是四月初五,“排水溝膽礬一包(二兩)、毛刷一把”。領用人還是崔順。四月初五,這時續斷散剛經歷了“劑量不足補二錢”的加倍,白芍在一周前被減至二兩,白鮮皮剛被批上“停”字。而排水溝磚縫里嵌在石灰漿中的膽礬殘渣,正是這次清理時漏下的。
三月廿二領砌牆材料,四月初五領排水溝清理物資。四個日期咬合點︰三月廿二對應的續斷散療程低點,四月初五對應的白芍減半與白鮮皮停用。
沈知薇把兩張麻紙疊好放回格架原位。白芍和七號門之間的假設沒有崩塌,劑量調整批錄上的續斷散“減至一錢半”在三月十九,三天後西牆第三塊磚被重新補縫。不是同一個日期,但兩個日期只隔三天,在以月為單位的測試系統里幾乎可以確認︰受試者被壓到療程低點時,七號門作為物理觀察空間正在被重新校準。
她退回格架前。陸醫官的手指從案沿抬起來,重新落在診察冊上。他先在別的位置寫了幾筆,可能是補上她翻批錄冊從後往前逐頁翻的觀察記錄,然後筆尖重新移回“第三次閣樓”後面,落筆。手腕起落收折,每一筆都利落不帶猶豫。寫了三四行,不到一頁。寫完最後一個字時食指輕點紙面,筆尖朝上,墨跡慢慢干透。
沈知薇沒有看診察冊。她轉身面對他,陸醫官抬頭看她一眼,視線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不是從翻頁時間推測她注意到什麼,而是在看她翻完第四格物資領用紙之後的表情。
“下次老規矩。”他聲音平得和此前每一句一樣。
沈知薇點頭轉身下樓。腳步踩在木板靠牆邊緣上,右手在袖子里攤開,拇指指甲從食指第二指節移開。腦子里壓著的時間線正在成型︰續斷散鋸齒反復從二月初九到五月廿三,三月十九減至療程低點,三天後西牆加砌築任務;四月十七暫停續斷散,四月廿四加倍復用,五月廿三徹底停。中間嵌著白芍提前啟動和提前結束,嵌著白鮮皮簡潔的三步歸零,嵌著排水溝膽礬清理,嵌著三月廿二那張沒有簽字人痕跡的物資領用單。
簽字人全名還差一步,但日期序列已經咬合。續斷散和西牆補縫之間三天的時間差,在一個以月和年為單位運轉的測試系統里,足以確認關聯。
她走出閣樓門時陽光正好打在廊道石板中間。經過藥庫走廊時偏頭看了一眼,門開著,陳皮和茯苓的味道涌出來,嬤嬤的竹籃擱在門口矮凳旁,周嬤嬤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念貨號數字。
沈知薇沒停步,沿院牆邊沿走回七號門。進院子閂上門,背靠暗格坐下,從袖袋里掏出青瓷空瓶擱在膝蓋旁,閉眼。
劑量調整批錄完整日期序列全在腦子里。續斷散鋸齒反復、白芍提前偏移、白鮮皮簡潔歸零,三條線疊在一起,咬合了物資領用單上的日期,咬合了排水溝和西牆。手里多了一條可量化時間線,還差陸醫官每日觀察數據和鐵尺實物交叉比對,但日期序列這個子目標已經關閉。
她睜開眼,手按著青瓷空瓶的冰涼釉面。窗外廊道上沒有腳步聲,但她在等,不是等酉時趙福的靴子踩在沙礫上,是等腦內那條時間線沉澱下來之後,下一步該往哪里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