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废园是灰蓝色的。雾气还没散,从北墙根漫上来,把水沟两侧的湿泥捂得又软又凉。沈知薇蹲在沟沿,指尖按上自东第七块砖的砖缝。
淤泥抹缝完好,干了一层薄壳,和她昨日收手时一个样,没人动过。包还在。她本该松一口气,目光却落在沟沿湿泥上,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泥上压着一双鞋印,边缘沁着水光,踩下不久。后跟磨得圆滑,是旧制官靴的形制。左脚印比右脚印深了快一半,左掌前缘却浅下去小半寸。左腿不吃力的人,全身体重压在右腿上,落步又靠左膝带路,才会留下这种偏印。这个走路习惯,她在档库墙根那组脚印上量过三遍。
她伸手比了比印长,指腹贴着印缘的磨损纹路一条条对过去,齿距、深浅、缺角的弧度。对到第三遍,她把气吐匀。同一个人的鞋,同一个人的腿。
她从袖袋里抽出那张画回来的图。前夜有人蹲在废佛堂门槛外,把她埋包的水沟画了个准。画纸取景低,笔势稳,画的人至少蹲了一炷香。她把图角并到鞋印旁比了比,图面下缘的高度,正是一个蹲姿的人平视水沟沿的高度。一个左跛的人,旧制官靴,能蹲能画,熟悉废园每一处避人的角落。
她站起来,膝盖发酸。官档里那个病故的档库杂役,左腿旧伤,领过旧制官靴,病亡七年,坟头的草都长老了。他那双靴,今早还在水沟边站过。活人替死人走了七年路。
她没在附近翻找。一个能顶着死人身份活到今天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坑里留下第二组脚印。远处的日头正一寸寸爬过墙头,沟沿的湿泥被晒出的水汽带着土腥气蒸上来。她退开两步,没有毁掉那组脚印。留着它,让该看见的人以为,来的人只当它是寻常路过。
废佛堂在竹林后面。她从残墙豁口绕进去,门槛石上的灰土被什么东西蹭出一道新痕。她蹲下,指尖抹过灰痕边缘,又抬头看门轴。旧弧痕旁多了一小段新磨出的亮茬。推门的人左腿撑地、右肩抵门,整个人斜着往门轴方向使力。灰痕的方向和弧痕的角度,严丝合缝。
她把灰痕刮进纸包,和鞋印拓纸叠在一处,收进袖袋。从水沟沿到佛堂门槛,同一双靴,同一种发力,同一条左跛的旧伤。画图人的身份锁死了,那张脸,迟早要撞见她手里这些纸。
医庐门槛内侧的灰土,午前多了一层薄薄的白。不细看只当是墙皮剥落的灰,沈知薇知道那不是灰。石膏粉碾到最细,掺进灰土里不露声色,踩上去不留痕,走远了才会从鞋底一点点脱落。崔顺拎着水桶进门,从那一层白上踩过去,鞋底缝里嵌了粉。
午后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沈知薇坐在窗边拣甘草,隔着一道院墙,听崔顺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过去。他走得不快,方向却不对。他拐向西北角,那边只有废园连着旧杂役房。
她放下甘草,等他走出二十步才起身,隔两丈远缀着,低头像在寻什么掉落的物件。崔顺走一段,青石板缝里就落下几点白,日头底下反着若有若无的光。她循着那几点光,一路跟到旧杂役房外的破院。
院门歪斜,杂草齐腰,门板上还挂着半把锈锁。可窗框的木料是新换过的,窗纸也糊得齐整,与这院子的死气格格不入。沈知薇贴着枯了的爬墙虎丛站定,屏住呼吸。崔顺在院门口停步,左右看了看,抬手在窗框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退后半步等着。窗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只手指节粗大的手伸出来。崔顺把信递过去,白纸一角,折得方正。手接过去,缩回,窗合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崔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鞋底的白粉一路洒着往回赶。
沈知薇没动,等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才从爬墙虎后面绕出来,贴着墙走到窗前。窗台下沿灰土上有一道新压的指痕,左手,左重右轻。左腿发力的人探身够窗台,才会留下这种偏斜的印。她用小刀刮下一点灰土装进纸包,土色偏沉,混着一星暗红,像老漆剥落碾成的末。她想起废佛堂门轴上那层旧漆,颜色一样的沉。
她收了纸包,没再看那扇窗。窗里的人什么模样、什么岁数,她不知道,但那双手、那道指痕,她已经对上了号。病故档库杂役活着,住在自己的坟边。崔顺是府里给他递信的人,这条线不是新接的,它嵌在王府里,像一根埋了多年的旧铁丝,表面锈着,内里还通着。
傍晚,沈知薇回了一趟废园水沟。她把手探进第七块砖后的泥洞,摸到油布边。油布结是她昨日亲手打的,指腹摸过去,结口纹路没变,包没被人动过。她换出真包,又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填回去。假包做了一下午,同种的药渣、同色的油纸,连那股药涩味都用真药汤熏过三遍。她在手里掂了掂,和真包差不出两钱。两钱的手感差,压包的人掂不出来。
她提着真包穿过废园,在西北角歪脖子槐树下蹲下,挖了个浅坑,把油布包埋进去。布包是假的,埋的动作是真的。她让树根在包上刮出两道新泥痕,又把新翻的土拍得和四周一个色。拍第三遍的时候,她放慢了手,好让暗处若有人盯着,能把这个位置记住。
她直起腰,抖掉膝头的土,朝废佛堂走。一整天她只做了三件事:碾粉、熏包、坐在窗边看甬道。午后那条甬道上只有崔顺一个人走过。埋点没人碰过,只有那根枯竹被人扶正过。
月亮升到竹梢头,她站在佛堂石阶下。门边那根枯竹斜倚在老位置,竹节上凝着露水。露水是后半夜才起的,他来过,在她之前,把竹竿复了位,没碰包。她在心里把这个动作过了两遍,推开半扇门,进去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才从竹林那头过来,踩在落叶上几乎听不见。萧衍推门进来,没点灯,月光从破窗板缝漏出一道窄白。她把油布包放在供案边沿。他走过来,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没拆,没闻,没问真假。揣好之后,他左手在怀前按了一下,像确认东西落稳了。
“破院我三天前就盯上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没动。”
她垂着眼。他说的破院她当然知道,旧杂役房,窗后那个人住的地方。三天前,他比她更早摸到那条线,却到今天才露口风。她把这个时间差在心底过了一遍,没问为什么。他往怀里揣包的动作快而稳,像早就等在那里。
她抬手拍了拍袖口。里面压着两样东西,批号圈拓片和那张画回来的图。包交出去了,对证的底子还在她手里。这层意思不用说出来。他看见了,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转身往门口走。
西侧废园方向传来一声低喝:“站住!”紧接着急促的脚步从槐树那边卷过来。沈知薇的脊背抵上破门板,指尖按进木缝。萧衍已经侧到门框边,从窗板裂缝往外看。
外面月光很白。两个人影从槐树底下拖出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油布包,挣着往地上坐。反剪她胳膊的护院把她的脸按进月光里,她在被堵住嘴之前喊了一声:“沈知薇!是医官处那个沈知薇设的局!包是她埋的!”声音尖利,在空院里来回撞。
沈知薇认出那张脸。周嬷嬷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贴身嬷嬷,前些日子刚被遣出府。她怀里那只油布包,是她亲手做的假包,连药气都熏得和真包一个样。被遣走的人,深更半夜替人回来取包,撞进了签字人铺的网。网口偏了一寸,捞上来的不是那条养了七年的老鱼,是条衔食的虾。
嬷嬷被拖远了,喊声断在墙角。沈知薇没有动。槐树下新翻的土是她拍的,树根上的刮痕是她蹭的,埋包时她故意放慢动作,让暗处盯着的人把位置记牢。假包如今落在签字人手里,嬷嬷的口供会跟着进去,她的名字很快要从那张供词里浮出来,和这包假药摆在同一张案上。她和签字人之间那层谁也没捅破的窗户纸,今夜废了。
她收回目光,从后门走。经过门轴时她顿住,蹲了下去。门槛外沿的灰土上压着一枚脚印,左深右浅,旧制官靴,比早晨水沟沿那枚新了半个时辰。那不是萧衍的脚印,萧衍穿软底快靴。她抬起头。供案上,她放油布包的位置边上,多了一张折好的纸。方才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展开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道弧痕,收笔干净利落,半圆,弧度和她拓过的门轴弧痕一模一样。
她慢慢把纸折好,收进袖袋,和拓片、画图纸条放在一处。废佛堂门轴灰上那枚旧靴印朝着门槛内,是进门的方向。有人在她和萧衍交包之前,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