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从铁匣里取出那截土黄蜡烛,又用一块粗布裹起铜扣,才往偏祠走。
蜡是萧衍夜放的那截,烛身上还沾着更楼的浮灰,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松脂味。铜扣裹在布里头,隔着粗布摸,边缘磨得圆滑,扣孔里那截青灰丝线已经干了。她信老人一半,留一半,蜡可以亮出去,扣得看过他的脸色再定。老人是这府里唯一同时认得旧路和旧案的人,值不值得托底,这一趟去了就知道。
偏祠的门虚掩着,门槛上的香灰被风扫成半圆。她推门进去,老人坐在供案旁的蒲团上,膝头摊着一册簿子,手里捏着半截笔头,听见脚步没抬头。
“又来了。”
沈知薇不答话,把土黄蜡放在供案上。蜡身滚过案面,停在两盏旧烛台中间。老人的笔尖顿了一下,目光从簿子上挪起来,落在蜡上,又落在她脸上。
“这蜡是从更楼取来的,井壁半丈高处的蜡油,跟它是同一种。”她说。
老人放下笔,捻起蜡,拇指压在蜡身上来回碾了两遍,又凑到鼻下闻了闻。“阁里的蜡。记账算数用的,比市面上的多一道松香,融点高,不容易淌。写要紧东西的人拿它封函,也拿它点灯对账。”
“更楼那夜用的,是这种蜡?”
老人没接话,把蜡烛拢在袖子里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动过井了。”
沈知薇没否认,也没绕弯子:“井里的尸骨是这两年进去的,在更楼那夜之后。可蜡油不是这两年滴的。那夜有人在更楼写了信,又举着同一截蜡去了井边。”
老人坐在蒲团上,没立刻接话。供案上的长明灯芯烧得噼地一响,光亮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更深。他放下蜡烛,开口说得很慢。
“那夜更楼里两个人。赵管事在底下凿更槌,另一个人在上面写信。写信的穿灰袍,左胳膊底下夹着一册簿子,比赵管事常年带的那本厚一半。人背对楼窗坐,右手执笔,左手举蜡。写到一半,蜡油滴在信皮上,他拿手背一抹,虎口那道旧痕就露出来了。”
“虎口?”
“几十年握笔磨穿的茧子,落了疤。”老人比了比自己虎口的位子,“阁里专管账目的人,一手小楷跟印出来的似的,衙门里的文书写不了那么匀。”
沈知薇捏紧袖口。赵管事把那个姓咬断两次,一个字不肯吐,老人却把写信人的身形递到了她面前。灰袍、执簿、持烛、虎口旧痕,活像一幅只差名字的画。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老朽守偏祠,守的就是一口别多问。那夜更鼓停了,赵管事摸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问了一句,他答了一句,就这一句,够老朽记二十年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土黄蜡上:“那人姓什么叫什么,老朽今年死了也不说。可蜡是阁里的蜡,字是阁里的字,簿子也是阁里的簿子。阁里管这些的人,府里人都喊一声阁主。”
“阁主。”
老人收回手:“这府里头的阁就一处,东院后头那座藏书阁,二十年前改了档库,锁住了。值宿簿、卫册,那些纸片子,全是从那儿搬出来的。掌着那扇门的人,府里喊一声阁主。你找的那封信,是那夜他当着赵管事的面写的,写完封蜡,夹进印盒夹层。印盒后来被谁拿走,我不知道。可那封信的笔迹,跟卫册缺页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锋。”
“你见过卫册缺页?”
“二十年前的簿册,从档库流出来,经过偏祠的门缝,老朽扫过一眼。”老人说,“字这东西,认过一次就忘不了。”
沈知薇慢慢把手探进袖口,指尖碰到粗布里的铜扣。她没立刻掏出来,先在指腹下转了一圈,确定扣背磨痕朝上,才抽出手,把粗布摊在供案上。
铜扣滚在布面上,转了小半圈,停住。
老人低头看了有一阵,捻着蜡烛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目光从铜扣挪到沈知薇脸上,又落回去。“井沿底下挖出来的?”
“嗯。”
“扣孔里的线没烂,断口新,像叫人用力扯下来的。”老人说,“不是他掉的。”
“他?”
“你想的那几个人,都掉不出这种扣子。”老人说,“这扣子是走偏祠后头那条旧路的人衣裳上的,青灰色线,市面上买不着。”
沈知薇心口压着一口气,面上没动。“你见过走那条路的人?”
“隔着一道墙,见过背影。身量不高,走路左脚先落,像个旧伤。”老人说,“这条路二十年前是往外送炭火的,后来堵死了。这些年偶尔有人摸黑进出,不点灯,脚步轻,老朽只当没看见。可这枚扣子,是从他衣裳上扯下来的。”
她没接话。井沿挖出铜扣时,她推断有人比她更早动过井,一两天内,带着蜡烛去找信。老人这话,把铜扣从无主之物,钉成了旧路来客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你方才说不是他掉的。”沈知薇问,“这扣子原本是谁的?”
老人又不说话,把那截土黄蜡捻起来,放回她手边:“你替老朽给赵管事带句话。”
“带什么话。”
“问他,二十年前那夜的蜡烛,究竟是谁点的。蜡在阁里,烛台在更楼,点蜡的手却不在阁里。”老人说,“他要是答上来,你就告诉他,偏祠的老人还活着。”
沈知薇看着老人。他眼角堆着深褶,供案灯光暗,看不分明眼底的东西。可这句话的分量她掂得清,这句是递给赵管事的一座桥。赵管事攥着那个姓不肯放,可要是他晓得偏祠老人还活着,攥着的东西就得换个价钱。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了他,他也得先把老朽的事说出去才保得住自己。”老人说,“孤老头子一条命,赌一把,值。”
沈知薇没应,也没拒。起身往外走时,眼角的余光扫过老人的衣摆下沿,那里沾着一圈干泥,颜色深,和井台边的湿土对得上。她没问,留了这个话头。
偏祠外头,黄昏的光斜切过瓦檐,檐角瓦当缺了一角。萧衍靠在墙根,指腹来回摩挲着一枚东西,像是等了一阵。见她出来,他摊开掌心。
一枚铜扣,跟井底那枚一样的形制,扣孔里同样拖着一截没烂的青灰丝线。
“檐瓦底下捡的。”萧衍说,“泥还没干透。”
沈知薇抬头看瓦檐。檐瓦的积泥里留着一个半截脚印,有人在她和老人说话的工夫里,攀着瓦檐来去了一趟,只留下这个印,没留人。
“还有人知道你来找他。”萧衍把铜扣递到她手里,指腹粗粝,碰到她手心时停了一瞬。他转身往药库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赵管事改口了。”
“嗯?”
“送饭的人提了一句,偏祠的老人还活着。他当时没吭声,过了两个时辰,敲壁板,点名要见你。”萧衍偏过头,光落在他侧脸上,“话在嘴边热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听。”
沈知薇攥着两枚铜扣,指腹压着扣背的磨痕,一深一浅,同一条路,两个人先后走过。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