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差一刻,天边刚泛一线青白,西市的雾气还没散净。沈知薇把半济堂二楼临街的窗推开半扇,一盆麦冬搁在窗台外沿,瓷盆沿口冰凉。她比萧衍晚一炷香出门,走的西侧门,绕了两条巷子才到药铺后门。柜上买了两钱防风,说赶路犯了头晕,掌柜的便让伙计将她领上二楼,临窗给倒了碗热水。这位置斜对着雀笼摊,第三格笼子那儿落不落灰都看得清。
楼下开始上人了。馄饨锅支起来,白汽扑上棚顶,柴火味混着卤水味,笼子里的鸟叽叽喳喳,一声比一声急。萧衍站在雀笼摊前,换了身靛青短打,斗笠压得低,脸藏在阴影里。他像赶早市的爷们一样蹲下去,指指笼顶那卷旧布,磨蹭了半天才开口:
旧布三件,两钱,卖不卖?
摊主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卷布,半晌伸手取下来,拍在案上:有主寄存的。你会说那句,就拿去。
接头用的暗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萧衍接布的时候,指尖在布里捏了一下。布心里有截硬物,拇指粗细,竹子的凉意隔着粗布透上来。他把布卷往腋下一夹,掏钱的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市井气,像当真来赶了趟早集。
就在这时候出的事。街对面一个挑柴的汉子脚下一绊,扁担一歪,柴捆横着扫过来,正撞翻雀笼摊顶上最大那只鸟笼。竹笼摔在地上,笼门弹开,十几只黄雀扑棱棱炸上天,叽叽喳喳糊了半条街。摊主扔下秤杆去扑鸟,周围人跟着够头顶扑腾的翅膀,骂声笑声响成一片。
萧衍没急着动。他站在原地,把那卷旧布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穿旧棉袄的孩子贴着人缝挤上来,手往他腰侧摸。萧衍没有回头,反手一扣,正攥住那只手腕。孩子哎哟一声,挣了两挣没挣动,冻得通红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他被拽着退进摊后的暗巷,嘴还硬:我没、没偷……
第三格笼子,卯时,谁教你的?
孩子咬住嘴唇不说话,两道清水鼻涕却淌了下来。萧衍的拇指不急不缓地加了半分力,孩子疼得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抖着嗓子喊出来:钟楼!那人说,取了布的人往哪走,传回钟楼后头,有人等着!
萧衍的力道没松,眼梢却扫向对面半济堂的二楼。窗台外沿那盆麦冬已经不在了。药草收进去,意思是有人盯梢,撤。他压着嗓子骂了句小崽子胆真肥,摸到你爷爷头上来了,拎着布卷大步往人群外走,孩子被他拖在手里,踉跄地跟着。走到巷口拐角,一个修鞋匠打扮的汉子从墙根站起来,萧衍把孩子往他手里一递。
押回去,柴房,跟禾生并一块。
老钱点头,没多问,一手按住孩子后颈,弯腰把摊上的家伙事儿一卷,走了。
沈知薇是在乱局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的。
鸟笼翻倒那一瞬,大半条街的人都往雀笼摊那边攒动。只有一个人没动,是卖干货摊子前一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他手里捏着一包刚买的鸟食,眼神却没落在自己买的物件上,隔着两三重人,直直盯着萧衍。萧衍扣住孩子时,他这才动了,把鸟食往怀里一揣,转身往粮摊后头的窄巷里走。揣东西的当口袖口带上去一截,露出手来。
那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瞬。禾生押在柴房里招过供,说隔窗递话的那人,手特别大,指节粗,指缝黑得干净不了。她没动,站在窗后,记住那汉子进的巷子方向,朝南,绕两拐才能出西市。她也看见萧衍往半济堂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拎着孩子退进暗巷,而那汉子已经拐进了巷子,始终没有回头。
等萧衍从暗巷出来,汇进人流往东去了,沈知薇才把窗子合严,下楼,从后门出去。她绕桥头多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身后干净,这才走进那间歪着棚子的茶摊。萧衍占了角落一张桌,一壶粗茶两碟豆干,青布包搁在腿边。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把布包拖到自己面前,拆开缠着的麻绳,摸到布心里的竹筒,指尖先顿了顿。
她没有急着抽竹筒,先捻起裹在外层的油纸一角,凑近了嗅了嗅。
桐油味,厚重,掺着一丝陈年潮气。她抬起眼:这个味我闻过。萧衍手里的茶碗顿住了。她说:井里捞上来的那包油布,就是这个味。柏油掺得少,夏天发黏,冬天发脆,市面上没几家这么调。萧衍没有接话,搁在桌上的手收拢了一下。
她这才抽出竹筒。青皮竹,一拃来长,一头用蜡封住,蜡色暗黄。她没有先开蜡封,托着竹筒就着棚外漏进来的晨光看,从这头看到那头,最后指尖在靠近底部的一个竹节上扣了扣。声音发闷。
这一段不是实心的。她说。
萧衍倾过身来,看着那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接缝。沈知薇从袖中取针,沿着接缝一点一点挑开,露出里面垫着的一小块粗布。布上浸着朱泥,半枚印痕拓得清清楚楚。
她抽出那页叠好的纸样,前日在药库里用石榴皮汁液显影描下来的半枚墨印。她把纸样覆上去,指腹按住,眼睛在朱痕与墨迹之间来回了三遍。晨光斜斜透过纸背,两个半印的笔画咬得严丝合缝。
同一方印出来的。她说,官署的印,带阁字。
萧衍盯着那半枚印痕,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沈知薇把粗布原样塞回夹层,这才撬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张四折的薄纸。她展开,先扫了两行字,没有细看;又从袖中取出明日信的原件,两张纸并排举到晨光底下,先看右下角。原信右下角有一个针尖大的透光孔,那枚暗记是她前日亲手扎下的;货纸的同一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孔。她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光慢转一个角度,帘纹从右往左斜过去,横纹间距一致,纸浆里那些没打散的竹丝清晰可数。
纸是新的,同一缸纸浆里捞出来的。她把货纸翻过面,推回去,你看这两行字,墨色还新,不是从原信上裁下来的角,也不是旧纸。他另外写的,就用笼子这条道送过来。
萧衍没碰那张纸,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之前说留了一手,就是它?
暗记扎在原信上,货纸上没有,谁调过包一目了然。沈知薇把货纸重新折起,塞回竹筒,将蜡封压回复位,今天货在,纸真,邮路就是通的。
萧衍把豆干盘推开,声音压得很低:天没亮,我让老钱去城西巷口蹲了一刻。补锅的担子搁在路当间,一个蹲墙根翻旧鞋的,两刻钟没翻出一双成对的。这两人都不是做买卖的样。
沈知薇看着他。他说:三年前,那根线断在城西。我从西市一路追过去,追到巷尾,人没了,线也断了。今天这局摆得一模一样,饵在城西埋好了,就等我扑第二回。
你没去。
我为什么要扑第二回?
沈知薇把竹筒系回布卷里,过了半晌,问了一句:钟楼呢?
萧衍看向棚外。西市尽头,钟楼立在晨光里,瓦顶压着一层薄霜,还没被太阳晒化。孩子没去回话,钟楼后头等着的人就知道我没上钩。他收回目光,他不露面,我们就先不踩。他得再挪一步,才能把这局续下去。
沈知薇没接话,从袖中取出那根针,在竹筒重新封好的蜡边,添了一个极小的点。
这是记的。她说。
萧衍看着她收针的动作,没有问这个点是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伙计过来续水,铁壶的热汽腾腾漫上来,把两人的脸隔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茶水喝完,萧衍起身,把三件旧布重新裹好,竹筒夹在布里,腋下一夹,往西市外走,没回头。
孩子押在柴房,跟禾生一处,回府再审。他丢下这一句。
沈知薇坐在茶棚下,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钟楼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尖,那半枚阁字官印痕的朱泥气味还留在她袖中,淡淡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她想起那盆收进窗台的麦冬,想起那孩子喊出的钟楼后头有人等着,想起萧衍那句我为什么要扑第二回。
他等的那一步,什么时候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