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一推,稻草味先扑出来,混着潮气和干泥的腥。角落里那团黑影缩了缩,等看清进来的人,反倒不动了。
沈知薇蹲下身,把那碗水放到孩子够得着的地方。孩子十二三岁,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脸上蹭着一道干掉的泥,眼下两轮青黑。他盯着碗,没接。
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孩子这才扑过来,捧着碗沿,喝得喉咙咕咚咕咚响。碗放下的时候,沈知薇看见了他的手。
那双手冻得发皴,手背裂着好几道血口子,新结的痂旁边又渗着血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右手虎口有一块老茧,厚得发亮,像常年磨什么磨出来的。
“你叫什么?”她问。
“狗子。”孩子抬起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他们叫我狗子。”
“谁叫你?”
孩子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沈知薇也不逼,从袖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了些药膏在指尖,拉过孩子的手,抹进那道最深的裂口里。孩子想抽回去,被她不轻不重地握住。
“别动。化了脓,这手就废了。”
药膏是凉的,带着薄荷气。孩子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哑着嗓子说:“你是那个女大夫?他们说王府里来了个女大夫。”
沈知薇没应声,抹完左手又换右手,指腹压住虎口那块老茧,停了一瞬。
“这是攥车辕磨的。”孩子抢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急于证明的味儿,“我爹赶过车。”
“你爹赶过车,这话糊弄别人行。”沈知薇抬眼看他,“你才几岁,这茧子磨成这样,少说五六年。”
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僵住了。半晌,他眼皮一垂,声音低下去,险些听不清:“钟楼后头有人等着。”
沈知薇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我已经说了。”孩子声音泛急,“我只会这一句。那人教我的,就这一句,要是有人问,就说这个。”
沈知薇放下药膏,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指尖的残膏,没追着那句话问,倒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那天隔窗递蜡的人,什么样?”
孩子一愣。他捏着帕角,半天才开口:“没看见脸。窗纸糊得厚,灯影从外头透过来,只看见一只手,伸进来,把蜡搁在窗台上。”
“那手什么样?”
“大。比我爹的还大一圈。指节粗,一根一根凸出来的。指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的那种黑。”孩子声音发起颤,“蜡油滴在他手背上,他连抖都不抖一下。”
沈知薇把帕子收回袖中:“钟楼后头等着你的人呢?”
“也是那双手。”孩子答得很快,“我蹲在石缝后头,他走过来,弯腰从我手里接夜食。我抬头看了一眼,还是那双大手,指节粗,指缝黑。他没看我,可我知道他看见我了。”孩子缩了缩肩,“他走路没有声儿。那么大的个子,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儿都没有。”
柴房里的火盆压着炭,偶尔爆一粒火星。沈知薇把灯芯挑高了些:“你怕他。”
孩子点头又摇头,攥着空碗,指节发白:“他说过,我要是不听话,就把我扔进井里,跟那个死人做伴。”
“他原话这么说的?”
“嗯。他说的时候站在钟楼后头黑影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手。”
门外廊下传来一声轻响,是靴底碾过石子的声音。萧衍的影子斜斜靠在廊柱上,多半已经听了个全。沈知薇站起身:“带我去看那个石缝。”
孩子又抖了一下,可这一回他没有拒绝,只问了一句:“你放我走吗?”
“放。但不是现在。”沈知薇说,“等那双手让我看清了,我就放你走。”
“骗人。”孩子声音里带出一丝横劲,“你们这些大人都骗人。”
“信不信由你。”她把药瓶收好,“我要是想骗你,刚才那碗水里就能做手脚,犯不上费这个力气。”
孩子噎住了。
沈知薇蹲下来,平视着那双还带着泪意的眼睛:“回钟楼后头去,还蹲你原来的地方。那人要是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你就说被押了一夜,偷跑出来的。”
“要是他问,那女的还问了什么?”
“你就说,她问了钟楼后头有没有人。照他教你的那句话答。”沈知薇声音放低,“要是他多问一句别的,你别答,扭头跑,往西北角门灯台底下跑,那边有人接你。”
孩子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绿翘带孩子出去的时候,萧衍从廊下走进来。他没问孩子的事,只说了一句:“三年前,我在永宁坊的青篷车上见过一个人,右手缺半截无名指。那人赶车,手大,指缝黑。”
沈知薇看着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他递茶的时候,姿势像个拿刀的。”萧衍说。
柴房里的灯火爆了一粒火星,没人去剪。沈知薇想起孩子那句“他走路没有声儿”,想起禾生那句“把窗洞占得满满的”,想起萧衍这句“姿势像个拿刀的”。两份口供,一段旧忆,叠在一处,还差一张脸,可那具身体轮廓已经立起来了。大个子,粗指节,黑指缝,右手缺了半截无名指,走路无声,捻灯有巧劲,还会学夜枭叫。
“钟楼后头有个石缝。”她说,“我要把竹筒放回去试一试。”
“放什么?”萧衍问。
“我们换过的那只竹筒,蜡封上我留了针尖暗记。”沈知薇从袖中取出竹筒,“放回石缝里去,明早看有没有人动过。”
萧衍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白:饵撒出去,收不收得回来?
“明日卯时你要去西市。”沈知薇把竹筒拢进袖中,“今夜放饵,明早收线,赶在你出府之前,知道后头那双手动不动。你要是空手去赴约,连自己后路都不清楚。”
萧衍没再说什么。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他解下肩上的玄色大氅,搭在沈知薇肩上,先一步走进了夜色里。
更深夜重,西北角门的门轴上新上了油,推开时没出一声。沈知薇绕过柴房,穿过那片荒了大半的花圃,往钟楼走。萧衍跟她隔了三步,一路无话。
钟楼后头那道灰石墙基裂着一条缝,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沈知薇蹲下来,把竹筒塞进石缝深处,又把草茎拨回原位,遮住筒口。她直起身时,指腹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蹭下一片蜡渣。
土黄色。
她捏着那片蜡渣走回月光底下看。这个颜色她认得,更楼里那截没烧完的蜡,井壁青砖缝里抠出来的蜡片,通同一个色。三处蜡迹,一条线,从更楼到井底,再到钟楼后头这面灰墙。
往回走要过西北角门。灯影里站着一个人,弓着背,手里提一只食盒,正探着头往柴房那边张望。
“赵管事。”萧衍先开口,声不大,那弓着的背脊却顿了一下。
赵管事转过身,堆起一脸笑:“老奴想着王爷忙了一整夜,送碗热汤暖暖胃。”他举了举食盒,又低头往脚下偏了偏目光,“老奴瞧柴房门口那截蜡烛快烧尽了,回头叫人换根新的来。”
他脚下那道石板缝里,确实插着半截土黄蜡烛,蜡泪淌了一小滩。
沈知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赵管事笑着,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活脱脱一个操心老仆的模样。可她总觉得,他方才那番话,前半句是说给萧衍听的,后半句句句都落在那截蜡烛上。
“那孩子还押着?”赵管事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顺嘴。
“押着。”沈知薇说。
赵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袍角扫过石板,那截蜡烛晃了晃,又淌下一滴蜡泪。他走出老远,萧衍低声道:“他那一眼,看得太值钱了。”
“先不动他。”沈知薇说,“线还没收完。”
天还没亮透,沈知薇就醒了。她没走正门,从西北角门绕到钟楼后头,拨开草茎,伸手探进石缝。
竹筒还在。指尖先碰到蜡面,她心里一沉,抽出来对着晨光看。蜡封上昨夜她留的那个针尖暗记,没了。抹得不算干净,靠近筒口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压痕,可那个记号本身被人擦掉了。
有人动过这竹筒,认出蜡上有记号,又把它抹平了。
沈知薇攥着竹筒蹲在原地。晨光照着那块封蜡,干干净净的一层,干净得反常。她指腹又往石缝深处探了探,摸到一截硬物,抠出来一看,是半截断蜡。土黄色,断口新鲜,蜡芯那一小点焦黑还带着温。
她捏着那半截蜡烛,指腹蹭过断口。人是刚走的。认出记号,擦掉它,又留下这截没带走的蜡烛,走得匆忙,又有意。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更夫换了班。萧衍从花圃那头走过来,见她蹲着不动,脚步顿了顿:“动过了?”
沈知薇没答,把那半截蜡烛递给他。萧衍接过去一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更楼那截蜡烛,当初是赵管事牵头换的差事。”
沈知薇的指尖顿了一下。
“我没说就是他。”萧衍把蜡烛还给她,“只是这府里能一眼认出蜡色的人,没几个。”
沈知薇把断蜡收进袖中,抬眼看向钟楼顶。晨光爬过檐角,照在石缝那丛干草上,昨夜塞回去的草茎歪了一根,露出底下黑黝黝的缝口。饵撒出去了,鱼咬了一口,留下一截温热的蜡。
她嘴角动了动,没出声。明早这个时辰,该去西市了。
那双手等得起,她也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