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进药库时,沈知薇已经把七味补药碾好了四味。药碾子嗡嗡转着,满屋子苦艾味闷了一夜,被日头一烘,涩得人嗓子发紧。外头洒扫的仆妇经过门口,见她埋着头配药,也不进来打扰。
她把手里的活做完一个段落,拎起药包往柴房方向走。走到门廊下又停一步,回头对药库打杂的小丫头说:“郑先生若来问,就说我一直在里头碾药,没出去过。”
小丫头应了一声。
柴房离药库隔着一道月洞门。她绕过去,借着查看墙根那垛松柴的功夫,把甬道两头各扫了一眼。昨夜的更鼓节奏记在脑子里:亥初、子初三刻、丑时,三趟巡夜。西墙根这条甬道夹在柴房和后院的夹缝里,巡夜的灯笼两头都照不进来,劈柴堆到墙头的阴影恰好遮住整条过道。她数了步数,四十七步,碎柴皮踩上去响,但贴墙那三尺因为常有人靠,压得实了些,落脚没声。
这个盲区,够一个人猫着腰走到柴房后窗。
她没有久留,药包在柴房门口晃了一下就折回去,路上遇见两个粗使婆子,点了点头,照旧不紧不慢。回到药库,郑先生的药笺还摊在案上,笺纸右下角那道折痕是她一早验过的,没有第二双手碰过的印子。
郑先生不知情。这个判断她做了三回,回回一个结果。
午间有人把禾生从柴房提出来,换到库房隔壁那间空屋。沈知薇端着伤药过去时,禾生正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偷信那夜被铃铛机关刮出的血口子。她也不急着说话,先沾了药给他上。禾生疼得抽气,终于憋不住:“王妃,我该说的都说了……”
“还差一点。”沈知薇把药碗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隔窗递话的人,你再想。他的声音。”
禾生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两滚:“他说话像压着嗓子,气音重,像得了风寒没好透,可那气音是故意憋的。”
“手呢?”
“左手虎口有茧。”禾生比划了一下,“厚厚一块。他扒窗棂的时候我看见的,油灯底下亮晶晶的,是老茧磨出来的光。还有鞋,他走了两步,鞋底外侧磨得狠,站到石板地上人有点往外撇。”
沈知薇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压喉气音、左虎口茧、鞋底外侧磨损。够用了。
她摸出一颗蜡封的护心丸,掰开禾生的嘴塞进去,又递他一壶水:“嚼了咽下去。今晚有人会来杀你,我们替你挡。”
禾生脸白了一层,水壶差点脱手。
“你别慌。”沈知薇替他扶稳壶,“你只要装睡。其余的,落不到你身上。”
日头偏西,沈知薇让人把禾生送回柴房。她撤了柴房外两个看守,只留远处一个打盹的老仆。禾生被架进去时腿还在抖,但到底是个聪明人,进了门就蜷到墙角那块旧褥子上,没吭声。
萧衍是晚饭前回来的,袖口沾着西市那边的黄土。一个油纸包扔在桌上,打开,半截掐断的蜡渣,土黄色,和更楼灯盘上刮下来的是同一个色号。沈知薇捏起来对着窗外的夕光一比,茬口严丝合缝。
“雀笼第三格,有人先到过。”萧衍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货是空的,垫货底的蜡渣留在那儿。写信的人想告诉我,他没走远,约还在。”
“人呢?”
“没见着。”他喝了口茶,“但蜡渣亮了。”
沈知薇把蜡渣合进掌心,指尖蹭过那层粗糙的颗粒:“今晚先收这头。禾生放回柴房了,看守撤了大半。递话的人知道禾生被审过又放回去,一定坐不住。”
“你占哪儿?”
“柴房后窗外那条甬道,西墙根盲区,两趟巡夜都照不到。”她把劈柴堆的位置说了,“你猫在劈柴堆后面,我从对面接应。他进柴房要过你面前,出来要过我跟前。”
萧衍没接话,只把茶喝完。起身时他说了一句:“禾生若死在你跟前,你以后配药手会抖。”
“他死不了。”沈知薇说,“我喂了药。你别让人跑了就行。”
入夜后府里静得只剩更鼓。亥初的巡夜打过一遭,甬道就陷进黑暗里。
沈知薇蹲在柴房对面那间空屋的窗后,用指甲尖在窗纸上剔出一个小孔。月光薄薄一层,照在劈柴堆上,照出萧衍半边衣角。他半隐在柴垛阴影里,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段早就立在那儿的旧墙。
柴房里的禾生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接着又是长久的静。
她数着心跳等。数到两百出头,甬道那头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不仔细听,会以为是老鼠。
那声音走近了。鞋底踩过碎柴皮,每一下都收着力,落得极稳。走到后窗前停了一息,窗棂被什么硬物碰了一下,极轻,笃。
禾生说过的,腰侧有硬物,碰窗棂会响。
沈知薇的手指扣进窗台,指节发白。那人的轮廓在月光里一闪,推开窗,翻进去了。
柴房里闷的一声,像什么重物拽住了禾生。禾生闷哼半句,被什么捂住了嘴。
萧衍动了。
他没有出声。整个人从劈柴堆里弹出来,一把攥住那人后领。那人回肘就撞,撞在萧衍小腹上,一声闷响。萧衍没松手,反手把他往墙上掼,肩胛撞得土墙簌簌落灰。
沈知薇推开门绕过去时,那人已经被按趴在地上,脸上蒙着一块青布。萧衍扯下布的一瞬,一张瘦脸露出来,颧骨高,眉目生得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脸。嘴唇上一道旧疤斜过嘴角,眼神狠,却不对视,只盯着禾生蜷着的墙角。
禾生缩在墙根捂着肩膀喘气,吓白了脸,没死。
萧衍把那人胳膊反剪,一脚蹬在他腿弯。沈知薇走到跟前,先看他的手。
左手,虎口一层厚茧,月下泛着油光。右手,五指俱全,无名指完好。
她蹲下来,声音压着这夜里的凉气:“信不是你写的。”
那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只管递话,不认字,写什么信。”
“递话给谁?”
沉默。萧衍手上加力,那人肩骨咯的一声响。
“上家。”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接话、递话、灭口,都是他一个人的命令。他长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见他时,他隔着帘子。”
沈知薇没接话,目光钉在他脸上。
“三年前,城西槐树胡同口,青篷车。”她说,“你在车前接过一封信。”
那人脸上的凶悍僵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
“接过。”他嘴唇动了动,“帘子里递出来,我接,然后送。”
“送进哪里?”
他闭上嘴,再不开口。萧衍加了一分力,咯咯响了两声,人也只是闷哼。
沈知薇翻开他袖口搜身。指尖碰到一根圆柱形的硬物,一挑,滚出来半截白蜡烛,没烧过的,蜡面光洁,是新货。
她掌心还焐着傍晚那粒土黄蜡渣。白蜡烛和土黄蜡渣并排躺在月光底下,两个色,两批货。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西市那批,跟更楼灯盘一个模子。这根不是。”
“嗯。”沈知薇把白蜡收进袖中,“更楼那边是外头供进来的。这根走的是另一条道。两条线,两个出处。”
“写信的人走土黄的道。”萧衍说,“递话的人身上揣白蜡。”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原以为查到的一条线,在这里拆成了两条。
那人被拖去药库后地窖的路上,回头看了柴房一眼,忽然笑了:“你们以为抓了我,就断了?”
萧衍没答话,示意护卫继续拖。
“主人说三日后动。”那人被拖过门槛时,咬着牙补了一句,“三天后,这府里谁也别想干净站着。”
沈知薇没追这句话。她站在月下,把那截白蜡举到眼前。蜡身白得发冷,没有字,没有记号,干干净净,像根本不属于这个府里任何一盏灯台。
禾生被两个护卫架着挪去了后院,萧衍的人守着。柴房的门还敞着,风灌进去,吹得门板咯咯响。
甬道重新陷进巡夜的黑暗。远处鼓槌落下,子初三刻,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悬在夜风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蜡。蜡身已被体温焐出一点潮意。
三日后。
她把这三个字压住,没有说出口,心里已经开始算:三天,够不够把另一条道也摸到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