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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84章 走火-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84章 走火
    地窖里霉味很重,混着草灰和铜锈气。唯一那根蜡烛烧到了根上,焰头缩成一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缺指者被捆在柱子上,绳子从肩到腰绕了三道。他半张脸埋进阴影里,额头的血结了痂,嘴唇干裂,呼吸却比一盏茶前稳得多。沈知薇蹲在他面前,先端起烛火照他瞳孔。烛光一近,他眼皮动了动,往里缩,瞳孔有反应,能躲光,神志比方才清醒。

    她指腹按过他右手,断的是无名指,齐根断的。疤口皮肉皱缩,少说十年的旧伤,边缘一圈针脚缝得粗,像是急里慌忙拆了什么东西的线补上的。她把住他腕脉,脉象浮大,毒囊咬破后残毒未清,她抽出银针,扎虎口,又补了两针在耳后风池。

    针下去,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气音。

    “……宛娘。”

    沈知薇的手停在半空。宛娘。这个称呼她从没听府里任何人说过。那是她母亲嫁进沈家前用的闺名,后来改了封号,连诰命册上查到的都不是这一笔。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有母亲从娘家带来的人。

    她俯低身,把他偏过去的头扳回来。烛光打在她脸上,缺指者眯着眼,愣愣地看了她几息,喉结滚了一下,又要往暗处躲。她没松手:“你躲什么?你刚才喊谁?”

    他嘴唇翕动半天:“……像,太像了。”

    “像谁?”

    “夫人。沈家二夫人。”

    沈知薇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她娘故去的时候她还小,记得的是母亲房里那盏永远点着的灯,和灯下母亲轻声念书的侧脸。眼前这人,认得她母亲的脸。

    “你娘从前在二夫人房里当差。”沈知薇这话用的是肯定的口吻,没有半点问的意思,“你替你娘跑过腿,往府外递过东西。夫人没了那天,你剁了自己的无名指,你娘拆了孝布给你缝的疤。”

    缺指者整个人僵住,那截断指仿佛又疼起来,他蜷起手,半晌才哑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缝疤的线是麻的,捻了三股,是孝布拆出来的。”沈知薇松开他,“我娘房里的事我不全记得,可这种针脚和结法,我记得。”

    缺指者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不敢看她的脸,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夫人是让人接走的。我娘说,姑娘是让人接走的,走了就再没回来。我在外头等了三年又三年,等来的是三年前那封要命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人说看了就回不了头,我只管送。”他声音更低,“可我送完就后悔了,那信过了我的手,捅的是沈家。”

    沈知薇把这句压进心里,又问:“信先走的谁的手?”

    缺指者沉默了很久。蜡烛爆了一个灯花,萧衍那头传来一声轻响,他把一枚铜钱按在门框上,等着。

    “……周嬷嬷。”缺指者低声道,“信是她转给我的。她让我送去水井巷第三户,别问、别看、别打开。”

    周嬷嬷。沈知薇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周嬷嬷如今管着中馈账房的钥匙,三年前经她手里过的每一笔进出,恐怕都藏着线头。她把这笔账按下去,现在不能惊动她,连一个眼神都不能漏出去。

    萧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冷得像刀背压在石头上:“审完就利索些,留活口要人看押,今夜府里还得调人盯火位。隔帘人既然能灭烛铺的口,就不差这一刀。”他看向沈知薇,“你救他一回,没必要陪他死第二回。”

    缺指者一下抬起头,脸白了。

    沈知薇懂萧衍的算盘。死士型活口,咬过一回毒囊就有第二回,看管他要分人手;隔帘人知道他没死,第一件事就是灭口,他多活一天,这地窖就多一分暴露。斩草除根,是萧衍的规矩。

    可她不想让他死。不为心软,这人活着还有大用。她看了看缺指者那截断指,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斜过颧骨的旧疤:“我可以保你这条命。库房的陈设、隔帘人的递信路径、蜡铺断头之后还有没有别的落点,你吐干净,这买卖换的是你自己的命。”

    缺指者又看她的脸,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喉头动了动,哑声道:“西跨院的库房,中间那排货架,底梁是新换的,灌了蜡油混松香,梁上绑香烛引线,一根线串到底,点着哪头,哪头跟着响。”

    “货怎么进的?”

    “府里的人进的,用买菜的车夹带。”他声音压得更低,“那人左手腕上有一圈烫疤,隔着帘子我看见的,做不了假。”

    沈知薇把这两个信息记死。她正要往下问,缺指者却顿了顿,嘴唇翕动,像有什么话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萧衍问。

    “……没了。”缺指者低下头,“我能说的就这些。”

    沈知薇缓了一息。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她看得出来,但她没追,只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等着它自己露出来。

    萧衍出了地窖,带上门,廊下已经站着个灰衣人。沈知薇认得那是他外线的暗记,他背过身递纸条,压着声:“天亮盯北门。火起之后若有人出府,跟上去,别惊,记脸,记落脚。”

    灰衣人点头,无声无息地退进晨雾里。

    萧衍站在廊下望着院墙方向,指腹在袖口来回捻。隔帘人连沈家二夫人房里的旧仆都能翻出来,三年前那封信还能走周嬷嬷的手,这种熟稔,哪是买通一两个下人就能办到的。沈家旧宅里,怕是还站着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他没把这层说给沈知薇,现在说了,只会多添一分乱。

    沈知薇从地窖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旧铜钥匙。钥匙是从缺指者贴身地方搜出来的,铜绿裹着,齿痕磨得发亮,像挂了十来年。她走到萧衍身边,把钥匙掂了掂:“西跨院?”

    “走。”

    两人穿过甬道往西跨院去。经过老槐树时,沈知薇脚步一顿,抽了抽鼻子。

    “有股松香味。”

    萧衍也闻到了。油脂烧过后的松香气,被晨风压得低低的,若有若无,混在土腥和露水气里,不细闻辨不出来。他没说话,袖底的短刃滑出半寸。她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放轻了。

    西跨院的库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灰扑扑的晨光。一进屋,地面扫得干净,靠墙的货架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和木箱上落灰均匀。沈知薇蹲下去探了指头,灰是匀的,被人仔细扫过,还不止扫过一回。这是收拾过的屋子,是设好等人来的局。

    她走到中间那排货架前,蹲下摸到底梁,指腹触到一层黏滑的东西,凑近一闻,蜡油混着松香,和路上那个味一个源。底梁是新换的,榫头还带着干透的油光。她直起身,目光在库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里角的黑漆木匣上。

    锁是旧式铜簧锁,锁眼里积了灰,只有锁舌那一片擦得发亮。沈知薇把旧铜钥匙插进去,试到第三下,咔嗒一声,簧舌弹开。

    匣盖掀开,里面空荡荡,只剩一摊凝固的蜡油。蜡油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印,像放过一支蜡烛。沈知薇伸手捻了捻,表层硬结,扒开一层,里层还带着一点温软的黏性。烧尽没多久,就在今夜。

    对方料到他们会追到这一步,把东西撤走了,只留一撮蜡灰。

    她站起来,目光移向库房顶格。最上层的灰比别处薄,像有人常倚在上面。她拖过一只矮凳踩上去,抬手摸到顶格板,板上有几圈压痕,还躺着一截断蜡芯和几粒干粮渣。蜡芯的芯口是斜剪的,剪法和方记烛铺的暗号剪法一模一样。做蜡的人,在这间库房顶上睡过,白天布蜡,夜里栖身,府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竟没一个察觉。

    她跳下矮凳,去探货架和墙的夹缝。指尖伸进去,碰到一根绷紧的细绳,一头没入墙缝。是绊线。

    风从门缝灌进来。细绳抖了一下。

    夹层里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嘶的一声,像蛇信子舔过干柴。萧衍脸色微变,一把拽住她手腕往后带,自己挡到她身前。几乎同一瞬,底梁的油蜡缝里窜起一串火苗,火沿着蜡油夹层轰然铺开,热浪卷着浓烟翻上屋梁,干燥的木料噼啪爆响,火星从窗格往外扑。

    沈知薇被他护着往门口退,他左手抬起来挡在她额前,一蓬溅来的火星落在他掌心,烫出一片红痕,他眉头都没皱,反手把她推到门边:“出去。”

    她回头,火舌已经蹿上顶格。库房里这根引线,压根就是给他们踩的。缺指者咽下去的那半句话,此刻在她脑子里烧成三个字,库房是饵。

    窗格被火舌舔破,火星飞上晨空。院墙方向,一道人影正翻过墙头,动作利落得像早就算好了火起的时辰。翻墙的一瞬,那人左手腕露出一圈暗红色的烫疤,在火光里一闪,没入墙后。

    沈知薇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火烘得发烫。萧衍掌心的烫痕他自己像没看见,只盯着墙头方向,目光沉下来。北门外的晨雾里,有人影动了一下。灰衣人的线,已经跟出去了。

    她攥紧手心里那撮从空锁匣里抠出来的蜡灰,又抬眼看向吞没了顶格的火舌。火是烧起来了,可库房空了,锁匣空了,顶格也空了。隔帘人把饵下在明处,把真正的东西,全藏进了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