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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91章 第二套-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91章 第二套
    申时差一刻,沈知薇从角门出了王府。靛青布衫,木簪别发,袖口夹层里三包桑皮纸药包码得整整齐齐,贴里小袋装着那枚宫字牌,铜的,比手掌心小一圈,背面缠枝纹第三弯是新刻的,颜色比旧纹淡一截。验牌的真规矩就藏在这道弯里:拿盖碗压住牌角,拇指顺纹路逆推三道,第三道要停在新刻的弯口上。推得准的,才认得这块牌。

    出门前她看了眼窗台。盆栽扶得端端正正。他守他的府,她赴她的约,同一盘棋上落子。

    东门茶馆二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叫好声掀着茶汽往屋顶扑。沈知薇拣靠窗第三桌坐下,点了玉露。茶单木牌挂在柱上,明码标价。街面上卖糖人的、挑水的、赶集的,谁都像在赶自己的路。隔桌坐了个蓝布衫男人,翻一本旧书,指根虎口压着一层薄茧,常年持刀握缰的手。他没抬头,捻过一页纸。

    茶博士的铜壶在柱子后头响亮地喊了一嗓子:“雨前来一壶!”

    沈知薇握着茶碗的手没动。雨前。这两个字不在茶单上。

    一个灰衣男人上了二楼。他飞快扫了一圈,目光在沈知薇这桌落了落,压着步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四十来岁,下巴刮得发青,眼下浮着一层干涩的肿,跑夜路的人,觉睡得浅。

    “东阁梅花早。”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

    沈知薇抬眼,半晌:“三更雪未消。”

    男人嘴角松了松。他朝她面前推来一个油纸包,手指在包上顿了顿:验信物。沈知薇没碰纸包,从贴身处取出宫字牌,牌背朝上搁在桌角:“规矩,知道吧。”

    男人盯着牌背看了两息,伸手就过来拿。沈知薇用盖碗压住牌角:“压着牌,逆推三道。”

    男人的拇指搭上缠枝纹,胡乱往上一抹,两下,第三道滑出去了,落在旧纹中间,根本没碰到那道新刻的弯口。他抬眼:“验过了,没错。”

    沈知薇的指尖在茶碗沿上停住。错了。那道新刻弯口有深浅,顺纹推过去,拇指会先浅后深,像过一道坎。他这一下指肚平坦如水,连坎都没碰见,他验的是图样,不认得这块牌该有的样子。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面上笑纹压得平平的。她提壶,先给男人倒了一碗,又给自己斟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男人看着她喝,这才端起自己那碗,仰头灌了两口。药粉是方才他低头验牌时弹进碗里的,遇水即化,分量掐得轻,一刻钟后才起效,等他走出三条街才上头,人只当自己累乏。

    她放下茶碗,声音放得又轻又清楚:“五月廿八,卯时,萧衍出东门。府里只留两队人,值夜的都在南院。你们要的东西,通济巷尾第三间铺子,老时辰,老地方。”

    男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朝她脸上瞥来。她一脸平静,像交代一件寻常家务。男人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回信,带给萧衍。”

    他站起身,下楼时脚步比来时轻。沈知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场戏里他以为自己是拿人的那方,其实他才是被装进口袋的那件货。

    与此同时,厉王府。萧衍立在书房窗后,面前摊着一张白宣,墨迹未干,那是暗卫半个时辰前疾步送回的追踪速报。他指节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扣:

    辰时末,赵全提菜篮出后厨门,往西市去。骡马巷死巷,人进巷没出来,巷口只剩一只空菜篮、一件搭在墙头的外衫。外衫袖口卷得齐整,是有人教好的脱身法,不是仓皇跑的形制。

    萧衍的目光在空菜篮三个字上停了很久。赵全不是自己逃的,是被接走的。灰衣暗卫禀报时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菜篮底铺的油纸,褶子是新的。装菜的人不会这么叠,这是递暗号的叠法。

    萧衍没说话。他把速报重新折好,压进镇纸底下。赵全在府外,脚上换的必然是那双磨薄了后跟的旧千层底,他藏了半年的东西在等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青布包袱,还有那件素蓝布里子。奶娘旧物的颜色,他闭着眼都认得。

    袖中那枚刻着字的银杏叶硌进指腹。他一寸一寸松开手,把翻涌的冲动压回喉咙底,这时候去截人,等于告诉隔帘人,暗号已经破了。

    四门布人。他转身,对廊下候着的长随低声吩咐,不惊他。只记他往哪个方向去。再往西市三条巷口各钉一个眼子,专盯骡马巷接他那路人。天亮之前,不许换岗。

    长随应声去了。萧衍左臂贴着药,垂在身侧,闷闷地跳。他一步也没动。

    假接头人走后半盏茶,茶博士提壶来续水,揭开壶盖又盖上,低声说了句:雨前茶凉了。

    沈知薇端着茶碗没抬眼皮:换个火再来。

    茶博士拎着铜壶不紧不慢地去了,擦桌的白布顺手留在她桌角。白布底下压着一角纸。沈知薇收纸入袖,动作快得连邻桌那蓝布衫男人都没看清。

    蓝布衫男人翻过最后一页书,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他的声音混在说书人的醒木声里,又低又稳:字条上的廿八,是饵。真正动手,廿七。

    沈知薇握茶碗的指尖微微收紧。男人没有停步,声音低得像掠过水面的风:那女人叫宛娘,隔帘人身边的传话人。三年前旧疤案那夜,她在巷口出现过。落脚的地方,还没摸到。他一只脚已经踩上楼梯口,顿了顿,像临时想起来,补了一句:王爷让我带句话,她若信我,就按第二套来。

    沈知薇的指尖在茶碗沿上停住了。第二套。她刚才用的,就是第二套。从两个字落进耳朵,到那句换个火再来,全是第二套里的事。萧衍把这人派来之前就断定,她会在没有他当面交代的情况下,认得出这套路数。这句话隔着一个陌生人的口递过来,比当面说出来还沉。

    她结了账下楼,没走正街,从鼓楼巷后角门绕回王府。天已擦黑,院里刚上灯。书案上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是他的:赵全出了府,黑手接的。四门已布人。你那边如何。

    沈知薇把假接头人的油纸包在灯下拆开。叠了两层的纸,外层平平,里头的短柬笔迹方方正正,写着五月廿八卯时,东门炭市有货到,接人手要足。她读了两遍,把短柬按折痕原样收好。隔帘人备好这封假信,是等着她带回去取信萧衍的。她收下它,对方就当她照单全收了。

    接着她拆开白布底下那角真纸。纸上两行字:信物已出府,廿七入城。东门是虚的,他们会从南水门进。

    她盯着那两行字,又回想了一遍下午递出去的那句萧衍卯时出东门。假接头人会把她的话原样带回隔帘人耳中。隔帘人听见的是一句:王府信了廿八,王府守的是东门。而这一行字告诉她:隔帘人从没打算走东门,他走南水门,定在廿七。两头都以为自己在暗处。

    她把那行字举到灯焰上,看着它卷曲、发黑、落进灯盏,一气呵成。

    研墨,提笔,写下一行字,压进窗台盆栽的盆底:

    廿七,南水门。

    写完她吹灭灯,把窗推开一条缝。院里黑黢黢的,倒座房窗缝里早没了光,赵全不在那儿了,那儿如今只是一间空屋子。萧衍立在对面廊下的阴影里,背对着她这一侧,左臂垂着,人站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盯着的是府门的方向,像盯着一条已经游出去的鱼,算计着何时收网。

    沈知薇在窗后看着他,把衣扣重新系好。宫字牌贴着胸口,那道缠枝纹的刻痕隔着衣料硌着她,提醒她一个事实:今天递出去的每一句话,明天都会变成某个人手里的刀。

    明天,就是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