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把书案上三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半截土黄蜡烛,一张折过四折的字条,一块拇指大的碎布。
沈知薇先把字条展开,指尖顺着“五月廿八”四个字的笔锋走了一遍。墨早已干透,是旧字,写的人手很稳,撇捺收得干净。她翻过纸背,没有落款,也没有暗记,跟昨天在通济巷铺子里看到的没差。碎布摊在掌心里,布纹细密,是内造细棉,和铁皮箱里那片对得上。针脚是手工回针,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这块布和字条搁在一处,不像随手放的。
蜡烛搁在最边上,蜡身土黄,颜色匀,看得出正经蜂蜡混了料。她拿起来凑近鼻尖,松香的气味冲鼻,底下压着一丝甜,极淡。这个味儿,昨天在通济巷的铺子里也闻到过,就着那盏蜡烛的光翻抽屉的时候。
她把三样东西按原样放回暗格,字条垫底,碎布居中,蜡烛压在最上,然后起身,将椅上的斗篷搭上手臂往外走。趁萧衍还没回来,她得去把这蜡烛的来历问清楚。
城南天宝坊一带,做烛的铺子挤成一条街,老远飘来蜡油味,混着松枝烧过的烟气,焦甜熏人。沈知薇挑了一家门脸最旧、匾额漆皮掉了半块的铺子站住。铺子深处,一个干瘦老头正把一勺蜡液倒进模子,手腕稳当,倒出的蜡线细得像银丝,一滴没洒。
“老伯,打听个事。”她从袖口摸出那半截土黄蜡烛,“想配一段这样的祭烛,替我亡母。”
老头放下勺子,眯眼看了看她,目光又落在那蜡上。他没接,先凑上去嗅了嗅,眉头一皱,复又松开,嘴里咦了一声。
“这蜡你打哪儿来的?”
“娘家柜子底翻出来的,老人走时留下的,想配得越像越好。”
老头接过蜡烛,掐了小块蜡屑下来,放在拇指肚上凑到灯焰边烤,等蜡化了,又凑到鼻子底下嗅。半晌,他抬头,神色古怪:“姑娘,这蜡我配不出来。”
沈知薇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分毫:“怎么?”
“这不是寻常祭烛。”老头把蜡屑弹回桌上,“蜂蜡掺松香,二比一,这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里头那点安息香,下得极轻极匀,化了之后一点渣都不剩。这是御香烛的方子,宫里头用的,外头没人会。”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全京城从前只有一家接宫里的单子,赵记烛铺。赵老板从前在造办处当过差,退出来自己开铺子,专做这个。可惜,铺子早关了。”
“怎么关的?”
“人不在了呗。”老头说,“那老板去得早,扔下个婆娘。婆娘不会营生,听说改嫁搬去城西了。赵记的手艺,也就这么断了根。”
沈知薇垂着眼,看着那半截蜡烛。城西,通济巷,一件绣着“宛”字的旧衣裳。三样东西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她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抬头给了个恰到好处的笑:“多谢老伯,那我另想办法。”
她走出烛坊,把蜡烛拢进袖口,脚步不快不慢。走了半条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蜡烛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甜气又送到鼻尖。安息香。这味道,通济巷那盏蜡上也有。一个会做宫里烛火的婆娘嫁去了城西,通济巷铺子里留着的御香烛,又是谁点的?
她一路想着,回到王府。
刚踏进二门,门房便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世子爷回来了,往书房去了。瞧着,不大好。”
沈知薇脚步一顿,没有多问,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书房门时,萧衍正背对着门站在案边,左手搭在案沿,右手正在拆左臂的布条。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门带上。”
布条解到一半,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内衫染红一道。
沈知薇没问废话,上前把他的手指拨开,自己接手。萧衍手指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布条一圈圈拆开,伤口露出来,左臂外侧一道半尺长的划伤,皮肉外翻,边缘结了一半痂,又在走动时崩裂,血珠正往外冒。
“翻墙的时候刮的。”萧衍说,“不深。”
“不深也要重新上药。”沈知薇从腰间抽出帕子,蘸了药酒,“伤口沾了灰,得清。”
药酒的辛辣气冲上来,萧衍没吭声。她擦到伤口上端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布条的内里泛出一股甜气。极轻,极淡,混在药酒和血腥气之间。安息香。她认得,今天上午城南烛坊,老炉头把蜡屑搁在灯焰上烤过之后,散开的就是这个味道。布条浸过血,里侧边缘有一块颜色略深,气味就从那里渗出来,像是布条在什么地方靠过,沾了气,又收干了。
沈知薇垂着眼,没有停顿,继续擦洗,敷药,换干净布条重新裹好,打了结。
“这两天左手别使力。”她说,“伤口不深,裂过一次,得好生养。”
“嗯。”萧衍把袖子放下来,在案边坐下,看着她,“你出门了。”
“城南看了看。”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把袖里的蜡烛取出来搁在案上,“这是御香烛的方子,宫里用的。全京城只有一家赵记烛铺做过。赵老板死得早,婆娘改嫁搬去城西了。”
萧衍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知薇接着说:“通济巷那件绣‘宛’字的衣裳,料子是内造细棉,手工回针,跟铁皮箱里那片一个手艺。这蜡烛点过,又留着,不像随手放的。它是用来引路的,蜡里的安息香烧起来有甜气,一般人闻不出,认得的人一闻就明白。”
萧衍对上她的目光,没有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乌木牌,两指宽,正面刻着一个描金的“宫”字,边角磨得圆润,有些年头。沈知薇拿起来翻到背面,角落处刻着一道极浅的花纹,她的手指在那花纹上按了按,沉默片刻:“这是供器监的暗记,旧疤案卷宗的物证册里,画过同样的纹样。宫字牌,供器监的人进出库房用的。”
“斗笠人从东郊道观里出来,落在地砖缝里的。”萧衍说,“我等那间屋子空了才摸进去,牌子上还沾着泥,是刚掉的。”
供器监的东西,隔帘人手里有一块。旧疤案到现在,还没人能拿着供器监的牌子在外头走动。沈知薇把牌子搁回桌上,指腹从描金的“宫”字上滑过,没有再说下去。
萧衍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截蜡烛和字条之间,像在掂量什么话要不要说出口。片刻后他说:“我在道观里听到一句口风。二十八,上灯时分,东门瓮城,旧物易主。”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伸手从暗格深处取出字条,铺平在案上,指尖落在“五月廿八”四个字上。
“五月廿八,”她念了一遍,“上灯时分,东门瓮城。”
“对得上。”萧衍说。
“旧物呢?”沈知薇问,“铁皮箱里那东西,已经转移过一回了。二十八要在瓮城易主,货在谁手里?”
“斗笠人。”萧衍说,“他进道观的时候,背上是瘪的,出来的时候鼓了。”他顿了顿,“这句口风是交接的另一个人说的。说完就走了,我追了两条街,跟丢了。”
“跟丢了”三个字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笔不亏不赚的账。沈知薇没有追问细节,案子上一瞬安静下来,只有那截蜡烛在日光里微微发软,透出一线油光。
沈知薇没有问萧衍伤口布条上的味道。她把字条重新叠好,夹进一本书的封皮里,放回暗格。动作很慢,留出思考的余量。
萧衍也没有提道观里的安息香。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重新裹好的左臂。那味道他闻到过,斗笠人从观里出来时,整件外衫都带着一股甜气,和奶娘帕子上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在青云观后窗底下蹲了很久,风从观里往外灌,甜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奶娘生前最后一年,帕子攥在手心里,药味裹着安息香,汗湿了又焐干。遗信里那句“留赵全一条命”的字迹,又浮到眼前来。
他到底没提。
“瓮城那边,”他开口,“要提前踩点。”
“你不能去。”沈知薇抬起眼,“赵全跟丢了,你昨天又出过府。隔帘人知道有人跟过斗笠人,你若这时候去东门,等于告诉他,你听到过那句话。”
萧衍没有反驳。
“咚咚。”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灰衣暗卫侧身进来,单膝跪下,脸色不好看。
“世子。”他声音低哑,“赵全他……跟丢了。”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辰时末,他从后厨提了个菜篮出府,往西市去。属下跟到骡马巷,那巷子是条死巷,他走进去就没出来。属下来回找了三遍,只找着一只空菜篮,和一挂搭在墙头的外衫。”
“墙头看了?”萧衍问。
“看了,砖都没踩碎,没有脚印。”
“菜篮里装了什么?”
“卷心菜叶,底下一层旧布。”
沈知薇在旁边听着,开口:“墙头没有脚印,外衫却搭在上头,他是被人接走的,不是自己翻墙。”
暗卫一愣,看向她。
“卷心菜叶是新鲜的,”沈知薇说,“他进巷子的时候,还当自己只是出来买个菜。接应的人比你们到得早,提前等着。空篮子和外衫,是留给你们找的。”
屋里静了一瞬。萧衍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朝暗卫摆摆手:“加两个人,换副面孔,盯骡马巷前后。接应的人走过,墙上地上总留东西。”
暗卫应声退出,门重新合拢。
书房里又只剩两个人。沈知薇看着案上那半截蜡烛,日光把蜡身烤得微温,融出一线油光。她伸手拿起来,指腹沿着蜡身滑了一圈,停在烛芯上,轻轻捻了捻。
“这蜡烛是新换过芯的。”
萧衍的目光落过来。
“蜡是旧的,芯是新的。赵记烛铺,御香烛方子,早就把芯换好了,就等二十八那天烧起来。”沈知薇把蜡烛放回案上,从袖口取出帕子,垫着手将蜡烛收进一只空茶盒里,扣好盖子,“我去瓮城踩点。”
萧衍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赵全丢了,没人指路。”沈知薇说,“东门那三条巷子我走过,替人出诊的时候。你的脸,西市认得出的人太多,东门不好说。”她把茶盒放进暗格,声音很平,“你守家里这个局。”
萧衍没有接话,目光落回那块宫字牌上。描金的“宫”字对着窗外的天光,像一只合着的眼睛。
“后天申时,”他说,“东门茶馆,我的人跟你接暗号。”
“嗯。”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左臂的伤,这两天别沾水。”
门在她身后合上。
萧衍坐在案后,很久没动。案上被她收干净了,只剩那块宫字牌压在一本书的封皮上。他伸手把牌子翻过来,指腹压着背面那道花纹,慢慢摩挲。
布条上的安息香气味还悬在空气里,淡得几乎闻不见。
他到底没提奶娘帕子的事。窗外,日头移过门槛,更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鼓声。
离二十八,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