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六,戌时三刻。
距上次审讯已过一整天。厉王府西院软禁室,油灯噼啪响,灯芯烧出一截焦黑。赵全靠墙坐着,药碗见底,碗底剩一层药渣。他咳了一声,喉间带痰音。
沈知薇坐他对面,矮桌上摊着旧帕和铜钱。萧衍靠窗,目光落在赵全脸上,没说话,但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暗卫在外头换了一班。
“咳疾多久了?”沈知薇先开口,语气像问诊。
赵全一愣,大概没想到第一句是这个:“三四年了,换季就犯。”
“方子里有川贝母、紫菀、款冬花、海浮石,治老慢咳的。开方人知道你是老毛病。”
赵全瞳孔微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知薇从袖中取出隔帘人丢下的药方,摊开在油灯下:“这张也是治咳的,但麻黄、细辛、白芥子,全是猛药。开方人不是大夫,是照医书抄的,剂量不对,麻黄多了一钱,吃多了会心悸。”
她把两张方子并排放着。赵全的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说话。
“见过。”他最终低声说,声音比刚才哑,“上回接头他让我看过,说这方子能救命。”
“字迹跟旧帕‘宛’字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赵全沉默。萧衍端近油灯,火苗舔上纸边,把两张纸上的墨迹照得更清楚。赵全看了半晌,放下药方时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瞬:“是。药方是宛娘写的。”
沈知薇取出药渣,她从隔帘人丢下的油纸包里分出来的那包,用白棉布包着,打开时有一股陈年药材的苦味。她捏起一小撮在指尖捻开:“川乌、草乌、乳香、没药、血竭……这些药材年份十二到十五年。方子不是最近开的,至少十年前。”
赵全眼皮一跳,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萧衍说:“十五年前,奶娘还在王府当差。王妃出事,她调走,也是那一年。”
沈知薇翻过药方背面,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发褐:“背面备注,‘左肩烧伤,深及肌理,祛疤生肌需三年’。”
赵全脸色变了,原本靠墙的身体微微前倾,又迅速靠回去。
“隔帘人左肩那块旧疤,宛娘亲手治过。不是旧识,是救命之恩。”
赵全抿唇,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只负责传话取东西。别的不知道。”
“话从谁那里来?”
“夫人。”
沈知薇等他往下说,没催。油灯又噼啪响了一声,灯芯跳了一下。
赵全咳了两声,端起药碗想喝,发现碗底只剩药渣,又放下:“接头不固定,来人戴斗笠,递蜡封条子,先用这枚钱压印记。但传令不用纸条,用檀木牌,巴掌大,上头刻着‘宝相’两个字。”
“檀木牌?”
“嗯。我见过一次,夫人传令时用的。那人把木牌亮一下,收回袖子里,再递条子。”
沈知薇记下。宝相寺的檀木牌,太妃出家的寺里,檀木是常物。
她拿起铜钱,在油灯下翻转。三横一竖是“王”。她把铜钱盖在旧帕“宛”字上,铜钱边缘恰好压住“宛”字的最后一笔。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铜钱背面的刻痕与绣帕上的丝线在光影中叠合,三横一竖的刻痕正好落在“宛”字的“夕”部上方,王加宛,拼成“琬”。
“信物是什么?”
“没见过。我只转交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
“南水门。五月廿八午时接船。船头举右手,岸上左手拍右肩三下,再伸两指。船工瘦黑,四十来岁,左眉有疤。”
沈知薇把铜钱放回旧帕上,指尖在“琬”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玉饰,名带‘琬’字,还在城里。旧帕是细棉,适合裹玉器,铜钱压痕的深度,如果是纸或布,不会留下这么深的印。巴掌大的木匣,装玉件正好。”
赵全呼吸变快,胸口起伏明显。
沈知薇没抬头:“你到通济巷铺子几次?”
“两三次。”
“信物最后一次经你手?”
“五月初,从暗格取木匣,巴掌大小,送到通济巷。”
“之后呢?”
“隔帘人取走了,没再见过。”
沈知薇盯着他。赵全说“没再见过”时,呼吸节奏变了,吸气短了半拍,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他在保留。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环被他咽下去了。
“夫人是谁?”
赵全又咳了两声,这次是真的咳,不是装的:“不知道。传令的人声音沙哑,左手小指缺半截。”
隔帘人就是传令的。这条线已经对上了。
“夫人住哪?”
“宝相寺。紧急时找老仆说‘夫人旧令’。”
沈知薇记下。太妃轮廓越来越清晰,出家在宝相寺,持旧令的老仆,檀木牌传令。
“隔帘人肩膀的疤,是他自己用烙铁烫的。”赵全说,声音低下去,“他说是赎罪。谁烫的他不知道,他只说是自己该受的。”
沈知薇没追问。再逼他会编,而且这条线今晚已经够多了。
“五月廿八的暗号再说一遍。”
赵全重复了一遍:船头举右手,岸上左手拍右肩三下,伸两指,船工瘦黑左眉有疤。
萧衍从窗边走过来,蹲在赵全面前,目光平视:“你给奶娘做事十二年。她留信说留你一命。你手里还有多少没交?”
赵全眨眼变慢,眼皮沉了一下才抬起来:“没了。”
沈知薇站起来:“今晚就到这儿。”
走廊里,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沈知薇低声说:“他留了一手。信物藏点他知道,没交。”
“知道。”萧衍说,“他说‘没再见过’时眼皮跳了,呼吸也变了。”
“明天我去宝相寺。”
萧衍没说话。他靠在墙上,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那是他安排暗卫的手势。片刻后,一个黑影从廊柱后闪出,萧衍低声交代了几句,黑影又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薇看着他:“廿八交货日,我要在场。”
萧衍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转过身,把写好的暗号细节递给暗卫:“船头举右手,岸上拍肩三下伸两指,船工左眉有疤。传下去,明早之前所有暗卫都要背熟。”
“还有,”他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廿八那天,王妃身边只跟两个人,阿七和阿九。你们只保安全,不负责控场。出了事,把人带回来,别的不用管。”
暗卫领命而去。
沈知薇听见了那两句话。萧衍没回头看她,但她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见他握紧又松开的手。
书房里,沈知薇把铜钱盖在旧帕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铜钱背面的刻痕与绣帕上的丝线在光影中叠合成一个完整的“琬”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琬。玉饰,还在城里。宝相寺,太妃出家,寺里有持‘夫人旧令’的老仆。”
“明天我去查。”
“一起。”
萧衍没拒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知薇手里的旧帕上:“奶娘用旧帕当信物,是故意的。她在告诉所有人,宛娘认得你,宛娘在看着你。”
沈知薇收好铜钱和旧帕,指尖在铜钱背面又摸了一遍。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铜钱举到油灯下,眯起眼睛。
铜钱背面,在“三横一竖”刻痕的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浅到如果不仔细摸根本不会发现。不是刻痕,更像是用针尖轻轻点了一下留下的凹点。
三横一竖,加一点。
不是“王”。
是“玉”。
沈知薇把铜钱翻过来,看着正面的“永安通宝”四个字。铜钱是永安通宝,但背面的记号不是“王”,是“玉”字少了一点,那一点被刻在别处。
她没说话,把铜钱收进袖中。
五月廿六的夜,还剩四个时辰天亮。后天就是廿八。
她还有两天。
但铜钱背面的那一点,让她觉得,奶娘留下的,可能不止一个“琬”字。